朱棣最终并未当场裁决“五重护殿策”,只留下一句“容后再议”,便在庞大的仪仗簇拥下离开了奉天殿工地。那沉默的离场,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陈墨心头,也悬在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心上。陈墨是被蒯祥和周顺半抬半架着弄回那充斥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小院的。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的彻底透支,让陈墨再次陷入高烧昏迷。吴院判的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就在陈墨于病榻上挣扎之际,一直贴身照顾他的周顺,也倒下了! 起初只是手臂上那处曾被陈墨脓血沾染的红疹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痒痛。周顺强忍着,以为是普通的发炎。但短短两日,那红疹迅速扩散、肿胀,中心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腥臭脓液!紧接着是持续的高热、剧烈的头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战!他虚弱地倒在陈墨病榻旁的草席上,意识模糊,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吴院判被紧急召来,看到周顺手臂上那触目惊心、迅速恶化的溃烂创口,以及那熟悉的高热寒战症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搭上周顺的脉,又查看了创口流出的脓液,最后颓然跌坐在凳子上。 “吴…吴院判…顺子他…”王实闻讯赶来,看到此景,心都凉了半截。 “王…王大人…”吴院判的声音带着恐惧,“此…此症…与陈所正如出一辙!不!似乎…更烈!高热不退,疮毒走窜…老朽…老朽无能啊!所有清热解毒、托里排脓之方用尽,皆如泥牛入海!此乃…前所未见之‘无名恶疮’!凶戾异常!且…且看此情,似…似有传人之性!”他最后几个字,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在王实耳边炸响! 传染!吴院判终于明确说出了这个词! 王实看着病榻上昏迷吐血的陈墨,再看看草席上痛苦翻滚、手臂溃烂流脓的周顺,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陈墨的“恶疾”…真的传给了周顺!那这工部…这紫禁城工地… “封锁此院!除太医及指定送药杂役,任何人不得进出!今日之事,严禁外传!”王实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必须将恐慌控制在最小范围!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小院内的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几乎令人窒息。陈墨在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于深夜时分短暂地清醒过来。他听到了周顺压抑的痛苦呻吟,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看到了周顺手臂上那比他额角更为恐怖的溃烂创口!脓血浸透了包扎的粗布,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顺…顺子…”陈墨心如刀绞,巨大的愧疚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是他!是他带来的异世细菌!是他害了这个忠心的少年! 吴院判的束手无策,王实的封锁…这一切都宣告着,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周顺和他一样,已经被判了死刑! 不!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升起——太医院!那里有天下最齐全的药材!也许…也许有能对抗这细菌的东西!黄柏?黄连?蒲公英?金银花?甚至…某些具有抗菌作用的矿物药? 求生的欲望和对周顺的愧疚,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虚弱!他看了一眼守在门边,因疲惫而昏昏欲睡的内侍(王实派来看守兼帮忙的),又看了一眼油灯下吴院判留下的几本厚重医书(《本草纲目》还未成书,但类似的本草典籍存在)。 一股不属于这具病弱躯体的狠厉之气支撑着他。他悄无声息地挪下床,忍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眩晕,抓起一件深色的旧外袍裹住那身刺眼的青色官服,拿起油灯,蹑手蹑脚地绕过昏睡的内侍,如同鬼魅般溜出了小院。 深夜的工部衙署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传来。陈墨对工部路径本就熟悉,加之王实给的临时腰牌(方便太医进出),他竟有惊无险地摸到了与工部相邻、守卫相对森严的太医院药库区域。 药库大门紧锁。陈墨绕到侧面,找到一扇透气的高窗。他搬来几块废弃的石料垫脚,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够到窗棂。幸运的是,那扇窗的插销似乎有些老旧松动。他用一根路上捡到的粗铁丝,凭着模糊的记忆中开锁的皮毛知识,颤抖着、满头大汗地捅弄了许久。 “咔哒”一声轻响! 在陈墨几乎要脱力放弃时,插销竟然松开了!他心中狂喜,奋力推开窗户,一股浓烈混杂的、属于千百种药材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爬了进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喘不过气。 顾不得疼痛,他挣扎着爬起,点亮带来的小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眼前一排排巨大的、散发着沉香气味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黄芪、人参、灵芝…更多的是他根本看不懂的生僻药名。 时间紧迫!他凭着记忆和医书上的模糊描述,疯狂地寻找着: “黄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他拉开一个个抽屉,抓起里面的根皮、切片,凑到鼻尖闻,苦涩的气味。 “蒲公英…消肿散结…清热解毒…”他找到一些干枯的带花全草。 “金银花…忍冬藤…”他抓了一大把干花。 “黄连…苦寒泻火…”他找到了,那刺目的黄色根茎。 “雄黄?硫磺?…矿物…或可外用?”他甚至冒险打开了一些标着“剧毒”的矿物药抽屉,抓了一点粉末包好。 他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盗贼,将认为可能有用的药材,不管不顾地塞满自己带来的旧包袱皮。汗水、脓血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内衫。就在他准备翻窗离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光由远及近! “谁?!谁在里面?!”守夜药吏的喝问声传来! 陈墨魂飞魄散!他猛地吹熄油灯,抱着那包药材,连滚带爬地扑向窗户,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趔趄,重重摔在院外的石地上,包袱里的药材散落一地! “抓贼啊!药库进贼了!”药吏的喊声和锣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陈墨顾不得疼痛和散落的药材,抓起手边最近的几包(主要是黄柏、蒲公英和一点黄连),连滚带爬地扑进旁边的阴影里,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追兵赶到前,如同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逃回了那个被封锁的小院。他瘫倒在周顺身边,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手中紧紧攥着那几包沾满泥土的“救命稻草”。 看着周顺痛苦扭曲的脸,陈墨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他颤抖着将蒲公英捣烂,混合着黄柏粉,敷在周顺那溃烂流脓的创口上,又强行掰开他的嘴,将苦涩的黄连水灌了进去。 “顺子…撑住…撑住啊…”他嘶哑地低语着,如同绝望的祈祷。屋外,太医院方向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追查药库盗贼的行动已经开始。细菌的阴影,伴随着追捕的危险,彻底笼罩了这座死亡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