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朝修紫禁城

第40章 擢升主事

  工部衙署深处的僻静小院,药味浓得化不开。陈墨躺在硬板床上,盖着薄被,脸色灰败如陈年旧纸,胸口那片蓝黑墨迹与暗红血污混合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吴院判刚施完针,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对着守在一旁、形容憔悴的王实和李振沉重摇头:“邪毒盘踞脏腑,元气几近枯竭…此症凶戾古怪,老朽…回天乏术矣。只能以参汤吊命,辅以猛药,或可…拖延旬日…”   王实望着床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陈墨,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李振更是扼腕长叹,心中悲愤难平。这般惊才绝艳、能开“大道”的人物,难道就要如此无声无息地陨落在这阴暗小院?太子殿下虽亲口肯定了那斗拱新法的“大道”之论,但那口喷溅在御赐笔墨上的污血,终究在殿下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后续的赏赐和具体安排,也因此悬而未决,如同这院中化不开的药味,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的沉寂。户部尚书夏元吉的贴身长随,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锦谕旨,在蒯祥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长随面容肃穆,眼神扫过屋内情形,并无多余表情,径直走到陈墨床前,展开那象征着皇权的谕旨,声音清晰而冰冷:   “工部营造所副使陈墨听旨!”   王实、李振、蒯祥及屋内侍候的周顺慌忙跪地。昏迷中的陈墨毫无反应。   长随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径直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营造所副使陈墨,敏慧夙成,精于营造。解粮仓之弊,省国帑之资;创斗拱新法,立营造大道。虽罹恶疾,犹不忘职守,其志可悯,其功当彰!特擢升尔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赐青绸官服一袭,铜鎏金印信一方。望尔善加调养,待病体稍愈,即刻履职,专司奉天殿工程物料造册、图籍校勘,凡木石砖瓦诸料支用,需经你与郎中联署方可行,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念罢,长随面无表情地将那卷沉甸甸的谕旨轻轻放在陈墨毫无知觉的枕边。又将手中托盘置于桌上——盘中,是叠放整齐、质地光润的崭新青色绸缎官服,以及一方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铜鎏金印信。印纽清晰,隐约可见篆文。长随对着跪在地上的王实等人微微颔首,便像躲避瘟疫般,迅速转身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被这院中弥漫的死亡“晦气”所沾染。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只有陈墨那艰难的呼吸声在回荡。   擢升!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这不再是匠役,而是正式迈入了朝廷命官、技术官僚的核心序列!这本应是泼天的荣耀,是无数匠人毕生仰望而不可及的巅峰!然而,在此刻,在这充斥着浓重药味与死亡气息的逼仄病房里,这突如其来的擢升旨意,却显得如此突兀、刺眼,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   王实颤抖着手,拿起桌上那方尚带着新铸铜腥味的印信。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印底清晰镌刻的阳文篆字——“工部营缮司主事关防”。目光再移向床上那枯槁如纸、毫无生气的面容,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陈墨…陈…陈主事…你…你可听见了?陛下…陛下擢升你了!正六品的主事啊…”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李振也红了眼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里那质地精良、象征着官身的青绸官服,布料光滑冰凉,喃喃自语:“本该是披红挂彩,跨马游街,光耀门楣的喜事啊…这官服…这官服…也不知他…还能不能…还有没有机会穿上…”   王实补充道:“这方‘营缮司主事关防’,专用于核料文书。你虽为正六品,但营缮司设四主事,需听令于五品郎中。往后核料时,注意看‘料估司’的红印,那是管钱粮的李主事签过的。”   蒯祥默默地跪行至床边,凝视着陈墨深陷的眼窝和灰败的脸颊。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如同巨石压顶般的深沉惋惜与崇高敬意。太子殿下亲口赞许的“大道”之音犹在耳畔回响,如今陛下的擢升圣旨已送达枕边!这双重至高无上的肯定,足以证明陈墨所创之价值!然而,这无上的价值,难道竟要以如此惨烈、以燃烧生命本身为代价来兑现吗?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为陈墨掖了掖滑落的薄薄被角。   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瞬间化作风暴,席卷了整个工部。有人真心为陈墨的擢升感到振奋欢欣(多是感念其新法惠及匠人的底层匠役),有人则扼腕叹息其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如王实、李振等深知其才者),而更多的人,则被深深的震惊所攫取——陛下竟在陈墨如此病入膏肓、“污秽不祥”的状态下,依旧颁下了擢升圣旨!这背后,究竟是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惜才?还是…蕴藏着更深沉、更复杂的朝堂考量?   在工部某个阴暗的角落,刚刚被太子严厉申饬、勒令闭门思过的赵德安,听着心腹压低声音、带着惊惶的汇报,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能滴出墨汁来。他猛地将手中紧握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瓷片与茶水四溅飞射。   “主事?!正六品?!一个身染恶疾、污秽不祥、连匠籍都未必脱干净的贱役,也配穿那青袍,掌那关防?!”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怨毒而扭曲,“陛下…陛下这是被那妖法迷惑了心智!钱礼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若非他行事不密,留下首尾,何至于让这贱种活到今日,还得了这般造化!”   而在更深的、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另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雄伟、骨架已成的奉天殿。那擢升的旨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也浑然不觉。   陈墨…陈主事…你爬吧…爬得越高越好!你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时,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奉天殿…那座辉煌的殿宇,终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