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朝修紫禁城

第26章 急智对答

  夏元吉(工部尚书)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玉,砸在奉天殿巨大的汉白玉台基上,回荡在数万屏息的工匠耳中:“…水火不侵、雷霆难撼…陈供事,依你之见,此殿可当否?”   时间仿佛被冻结。骄阳炙烤着金砖,蒸腾起氤氲的热浪,陈墨却感觉如坠冰窟。额角新旧疤痕叠加处的剧痛、体内低烧的灼热、袖中那支圆珠笔幻化出的冰冷触感,与东北角库房那狭窄通道中潜藏的烈焰幻影交织在一起,形成毁灭性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王实眼中是沉甸甸的期许,李振眉头紧锁,钱礼嘴角的冷笑如同淬毒的弯钩,蒯祥的目光则沉静得像深潭,却带着洞穿灵魂的力量。   巨大的压力让陈墨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尖锐。他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如同溪流,沿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金砖上,“嗤”地一声化作白汽。   不能倒!不能疯!   谎言?还是毁灭?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对这座凝聚了万千心血的巨殿的复杂情感,压倒了纯粹的恐惧。他猛地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到滚烫的金砖,用尽全身力气,让嘶哑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冲破喉咙的桎梏:   “回…回尚书大人!”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此殿!集九州之良材,汇万匠之血汗,穷尽古今之工巧!金丝为骨,琉璃作裳,巍巍乎如天阙临凡!”他先以宏大的赞颂起势,这是安全的。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永固’二字,重逾泰山,乃天地造化之功,非…非人力可轻诺啊大人!”   他微微抬起满是冷汗的脸,目光扫过夏元吉身后那金光刺目、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庞然巨构,眼中流露出一种工匠面对造物时的敬畏与无力:   “水火无情,雷霆天威!此乃乾坤伟力,非一木一石可抗!纵有鲁班复生,公输再世,亦不敢言…言万世无忧!”   此言一出,钱礼眼中精光爆射,嘴角的冷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刃——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在尚书面前直言“非人力可抗”?!   王实、李振脸色瞬间煞白!   然而,陈墨的话并未结束。他猛地挺直了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尽管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疤痕在烈日下狰狞毕现,眼中却燃烧起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炽热光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但!卑职陈墨,一介微末匠人,蒙天恩浩荡,得附此千秋伟业骥尾!纵知人力有穷,天道难测,亦愿…愿以此残躯为薪,燃尽此生心血!穷尽匠智,洞察毫厘!殿存一日,护殿一日!殿倾之时…卑职之骨,甘为殿基最后一块碎石!”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唯有远处太液池的风,掠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呜的轻啸。   夏元吉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在陈墨那卑微叩拜、却爆发出惊人意志的身躯上反复扫视。这番话,避开了轻狂的保证,坦承了天威难测,却将个人的忠诚与牺牲推到了极致!尤其是那句“愿以此残躯为薪”,配合他额角狰狞的旧疤和此刻病态的惨白,极具冲击力。这并非推诿,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悲壮的担当!   良久,夏元吉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血肉为薪…好志气。望你…言行如一。”他没有再追问“永固”,只是深深看了陈墨一眼,便转身继续巡视。无形的绞索,似乎暂时松开了。   王实和李振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陈墨的目光复杂无比,有后怕,更有一丝震撼。钱礼眼中的失望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蒯祥的目光则停留在陈墨额角因叩击而再次渗血的疤痕上,深邃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陈墨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直到夏元吉一行走远,才被周顺颤抖着扶起。他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意志。他望着夏元吉远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更深的沉重——危机只是延后,并未解除。而他,已在尚书心中烙下了“不惜身”的印记,这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