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贵的药材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注入陈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吴院判的猛药过后,换成了更温和的调理方子:人参养荣汤、八珍糕…药力不再霸道,而是缓慢地修补着被高热和毒素摧残殆尽的元气。额角那道深紫色的疤痕开始变硬、收缩,但依旧狰狞地盘踞着,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提醒着他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代价。 力气一点点回来,虽然缓慢。陈墨终于能自己坐起,甚至扶着墙壁在室内蹒跚几步。但稍微久坐或走动,便头晕目眩,虚汗涔涔,胸口也时常发闷。吴院判诊脉后,只沉声道:“邪毒虽去,元气大伤,如油尽之灯,非朝夕可复。需戒劳神,慎风寒。”陈墨明白,这是败血症留下的后遗症——身体这台机器,被严重磨损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一日午后,阳光晴好。周顺仔细地为陈墨换好额角药膏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闪烁,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墨靠在床头,声音依旧有些中气不足。 周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被布巾层层包裹的小包,动作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仿佛捧着什么极其危险又极其珍贵的东西。他一层层揭开布巾,露出了那支冰冷、廉价却又无比致命的按压式圆珠笔。 “陈师傅…您的笔…我…我保管着…”周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笔轻轻放在陈墨手边的矮几上,指尖迅速收回,仿佛那笔杆烫手。 陈墨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瞳孔微微一缩。病房里温暖的阳光似乎瞬间冷了几分。 “王大使…后来还问过吗?”陈墨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没有明着问…”周顺摇头,眼神却透着不安,“但…但他有次看我整理您的东西,眼神…有点怪…好像…在找什么…”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困惑:“陈师傅…这…这西域笔…真不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吗?您这病…来得太凶太怪了…吴院判都说从未见过如此邪毒的‘额疽’…”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周顺的疑虑终于说出口了!这朴素的联想,离可怕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他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疲惫和无奈的笑容,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指间随意转动了一下(避开了笔尖方向)。 “傻小子…”陈墨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和沙哑,“西域路远,奇物是多。这不过是个省事的画图玩意儿罢了。至于这病…”他指了指额角的疤,苦笑,“许是神木厂那污秽之地待久了,邪毒入骨,又连日操劳,才一发不可收拾。与这死物何干?若真是什么邪物,王大使那等贵人,身上岂不早该挂满了护身符?”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眼神坦荡(至少努力显得坦荡)。周顺看着陈墨额角狰狞的疤痕和他脸上病态的苍白,再想想神木厂那地狱般的环境,心中的疑虑似乎被这更直观的“证据”压下去不少,但眼底深处那丝不安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他迟疑地点点头:“也…也是…是小的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时,王实派来的差役在门外通传。 陈墨示意周顺收起笔(周顺迅速用布巾重新裹好,塞进陈墨枕下),才让差役进来。 “陈匠人,”差役态度恭敬了许多,“王大使命您身体若尚可支撑,即刻往营造所正堂一见。” 王实的公房内,檀香依旧。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奉天殿梁架用料的文书,见陈墨在周顺搀扶下,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气色好些了。”王实放下笔,语气听不出褒贬,“斗拱之功,已录入档。匠籍文书,可收好了?” “是,谢大使提携。”陈墨躬身。 “嗯。”王实拿起另一份文书,“因你在粮储、防疫、尤其大木作上展现的巧思,经李大人与本官举荐,工部已调你入奉天殿工程筹备处,任绘图供事,即日生效。” 奉天殿!绘图供事! 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角。那是紫禁城的核心!是永乐皇帝朱棣最看重的帝国象征!他能接触到最核心的设计和施工!这是对他能力的最高认可! “谢…谢大使栽培!”陈墨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实站起身,踱到窗边,望向远处。顺着他的目光,陈墨看到了——越过营造所的屋脊,在湛蓝的天幕下,一片巨大的、正在拔地而起的宫殿群落,如同蛰伏的巨兽。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如同擎天之柱,无数工匠如同蝼蚁般在其间忙碌,号子声、锤凿声隐隐传来。那便是奉天殿!是整个大明帝国心脏的雏形!宏伟、壮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权力威压和无与伦比的历史厚重感。 “紫禁城,是陛下的紫禁城,是大明的紫禁城。”王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陈墨苍白的脸上,“水深,浪急。一砖一瓦,皆关国体。绘图供事,位不高,责重千钧。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引来倾覆之祸。”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警告:“赵侍郎那边,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更狠。你额角这疤,是你活下来的印记,也是别人记住你的标识。谨言,慎行,多画图,少说话。把你那些‘巧思’,用在图样上,别用在别处。” 王实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墨初入核心的兴奋。他感受到了那辉煌殿宇背后森然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危机。赵德安的敌意、钱礼的阴狠、工部深不可测的派系倾轧…还有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额角无法抹去的“标识”,以及枕下那支足以毁灭一切的圆珠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和身体的虚弱感,深深一躬:“属下…谨记大使教诲!” 走出营造所,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在陈墨脸上。他抬头,再次望向那片阳光下金光璀璨、正在生长的庞大宫殿群。激动依旧在胸中激荡,那是参与创造历史的巨大诱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履薄冰的清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温热的匠籍文书,又仿佛能感受到枕下那支圆珠笔冰冷的轮廓。额角的疤痕在阳光下隐隐作痛。 新的征程开始了。脚下是通往帝国巅峰工地的道路,前方是万丈荣光,亦是万丈深渊。他紧了紧衣襟,在周顺的搀扶下,迈着依旧虚浮却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金光闪耀、也暗流汹涌的紫禁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