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朝修紫禁城

第8章 疫起萧墙

  太医院那令人窒息的药气似乎还黏在肺腑里,陈墨就被一阵粗暴的摇晃惊醒。周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满是焦急:“陈师傅!快醒醒!京仓…京仓出大事了!”   陈墨混沌的意识被“京仓”二字刺得一个激灵,挣扎着想坐起,却引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撕心裂肺的咳嗽。额角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摸到纱布下又是一片滚烫的湿黏——该死的感染还在肆虐!   “是…是时疫!”周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和神木厂一样!拉肚子,发烧,吐!比上次还凶!听说已经死了十几个仓丁!李员外郎把整个京仓都封了!王大使…王大使让您现在就去!”   现在?陈墨看着自己枯瘦颤抖的手,感受着体内如同被掏空般的虚弱和高热,只觉得荒谬绝伦。他现在这副模样,能做什么?   门帘被猛地掀开,王实一身风尘仆仆的青袍站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墨病骨支离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没有丝毫犹豫。   “用软轿!抬他走!”王实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两个健壮的差役立刻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几乎无法站立的陈墨架起,塞进一顶早已候在门外的青布小轿。   轿子颠簸着冲进黎明前的黑暗。寒风从轿帘缝隙灌入,冻得陈墨瑟瑟发抖,高烧带来的燥热和刺骨的寒意在他体内疯狂交战。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额角的伤和全身的酸痛。他蜷缩在狭窄的轿厢里,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只能徒劳地大口喘息。   轿子猛地停下,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混杂着绝望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和粗暴的呵斥声,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冲垮了轿帘的阻隔,狠狠拍在陈墨脸上。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   帘子被掀开,京仓地狱般的景象撞入眼帘。   巨大的仓廒区被临时用拒马和兵丁团团围住,气氛肃杀。仓廒之间泥泞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面如金纸、蜷缩呻吟的人。秽物的恶臭、呕吐物的酸腐、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气息,混合成一种足以击垮意志的死亡瘴气。苍蝇如同黑色的风暴,在人群上方嗡嗡盘旋。几个戴着面巾、眼神麻木的杂役,正费力地将一具用草席卷着的尸体拖向远处的板车。   “王实!你疯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嘈杂。钱礼主事带着几个同样捂着口鼻的官吏,拦在轿前,指着轿中形容枯槁的陈墨,“把这痨病鬼抬到疫区来作甚?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就不怕他把晦气过给李大人?!”   王实看都没看钱礼,目光越过他,投向仓廒深处。李振员外郎正站在一处仓房的高阶上,面色铁青地看着下方惨状,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怒与焦灼。王实深吸一口气(尽管那气味令人窒息),朗声道:“李大人!神木厂时疫,乃此人献‘净房’之法而制!如今京仓之疫,症候相同!下官斗胆,请准此人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轿中那个似乎随时会断气的病秧子身上。怀疑、厌恶、绝望中透出的一丝希冀,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李振的目光如电,射向陈墨:“陈墨!此疫,你可能制?!”   陈墨在差役的搀扶下,几乎是滚出轿子,瘫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浓烈的恶臭。他抬头,迎着李振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喊道:“能…能制!但…需大人…令行禁止!”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李振斩钉截铁。   “第一!”陈墨强忍眩晕,指向人群最密集、污秽最严重的区域,“即刻划定…三区!清洁区…病患区…秽物处理区!互不相通!未染病者…迁清洁区!病患…集中病患区!现有秽物…即刻深埋或焚烧!”   “第二!”他指向远处浑浊的水沟,“所有饮水…必须煮沸!设专人看管…取水点!违者…重罚!”   “第三!”他目光扫过那些随意倾倒的污物,“仿神木厂…紧急建造…标准化净房!位置…下风口!远离水源!草木灰…足量供应!便后…必覆灰!”   “第四!”他看着那些在病患中徒劳奔走的杂役,“病患区…专人照料…戴面巾…勤用烈酒…洗手!照料者衣物…每日蒸煮!”他本想强调隔离和防护服,但条件所限,只能简化到极致。   “第五!”他最后指向仓廒本身,“所有粮仓…暂停出入!待疫清…再做熏蒸…消杀!”   他的指令一条接一条,虽然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直指瘟疫传播的核心:水源、粪便、接触。这是他现代卫生防疫知识在绝境下的又一次榨取。   “荒谬!”钱礼跳出来,指着那些混乱的人群,“如此大动干戈,徒增恐慌!耗费人力物力!那煮沸饮水,要耗费多少柴薪?!集中病患,岂不是让未病者也染上?我看你是…”   “闭嘴!”李振一声暴喝,打断了钱礼。他看着泥泞中那个摇摇欲坠、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青年,又看了看眼前人间地狱般的惨状,终于下了决心:“王实!即刻按陈墨所言办理!本官授你全权!钱礼,你带人负责调拨物资!若有延误懈怠,军法从事!”   王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抱拳:“下官领命!”他转身,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下达,早已准备好的差役和部分未染病的仓丁立刻行动起来。拒马被移动,区域被划分,人群在呵斥和引导下开始艰难地迁移。几口大锅被迅速架起,开始烧水。   陈墨被周顺和一个差役架着,来到一处相对干净的高地。他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虽然身体虚弱得只能半靠在周顺身上,声音也嘶哑不堪,但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指向关键节点。   “净房…坑深…再加一尺…”   “病患区…再外扩…十丈…避开…风口…”   “煮沸的水…先供…照料者…和病重者…”   “草木灰…不够!去…灶房…刮!”   他强撑着精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现场,纠正着执行中的偏差。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重影,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烧到尽头的蜡烛,随时会熄灭。   混乱中,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周顺和差役急忙用力搀扶。就在这拉扯间,一个冰冷、硬邦邦的小物件,“啪嗒”一声,从他因为虚弱而松垮的衣襟内袋里滑落出来,掉在泥泞的地上。   正是那支廉价的、沾着陈墨体温和汗水的按压式圆珠笔!   周顺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支样式古怪、非金非木的“小棍”躺在泥水里,笔尾一个银亮的按钮(按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旁边一个正按陈墨指令搬运草木灰的杂役,一脚踩了上去!   “别!”陈墨瞳孔骤缩,嘶哑的惊呼脱口而出!他猛地想扑过去,却牵动伤势,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顿时一黑!   周顺反应极快,在那杂役的脚完全落下前,一把将笔捞了起来!入手是冰凉滑腻的触感(塑料),轻得出奇。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按了一下笔尾那个银亮的按钮。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一小截乌黑发亮的、针尖般的金属笔头,带着一丝粘稠的、几乎干涸的黑色墨油,从笔杆前端缓缓探了出来!   周顺如同被火烫到一般,手猛地一抖,差点将笔再次扔出去!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这能自动“吐出”笔尖的“妖物”,又抬头看向脸色惨白如纸、正死死盯着他的陈墨,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陈…陈师傅…这…”周顺的声音都变了调,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眩晕如同巨浪般袭来!陈墨只觉得眼前所有的景象——混乱的人群、燃烧的灶火、周顺惊恐的脸、那支该死的笔——都开始疯狂旋转、扭曲、变暗!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向前一栽,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彻底失去了知觉。额角伤口渗出的浑浊液体,混着泥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陈师傅——!”周顺的惊呼撕破了疫区嘈杂的空气。他握着那支冰冷诡异的圆珠笔,看着倒在泥水里生死不知的陈墨,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无措。   不远处,正在指挥的王实闻声猛地回头,看到倒地的陈墨,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而高台上的李振,眉头也紧紧锁起。只有角落里的钱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