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李璧往庭院深处走,雁回心思全然不在观赏景色上,总是回想着茜娘提起风凭时的欣喜样子。不知为何玉光竟是这般态度,雁回好生羡慕茜娘。又想着当初刚进池家门,与茜娘也并非一见如故,或许玉光也只是有些“怕生”,多相处几日便能—— “你瞧。”李璧指给雁回看远处人影,“我父亲现在便要回房躲清静去了。玉光或是更像他,平素不爱与人多言语,其实心地是好的。方才是她不懂事,你切勿放在心上。你现已是她嫂嫂了,平时对她多多海涵。” 雁回不语。 李璧另解释道:“我父亲身体不好,家中事早已是我同母亲主张,今日父亲是为你我喜事强撑着出来,故未和宾客一一见面。可不是怠慢了你与池家亲戚,实在是他抱恙在身。” “那我还未同……见礼呢?”雁回羞于说出“公爹”二字。 “咱们拜堂时不就是见礼?再说我父亲不重那些,晚间用饭时再见也行,如他实在无力过来,咱们明早不是还得请安,左右都未欠着什么。”李璧引雁回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在她身边站着。 他不仅猜得到自己心意,听得懂言语,还能及时宽慰,雁回心绪松弛了许多。“我父亲在世时也是如此,不重那些,从未使我如履薄冰。” “难怪他二人情投意合,结识不久便将你许给了我。果然你我父辈慧眼识得出命定的姻缘。” 雁回含羞低头,大着胆子说:“或许你我也可情投意合……”她声音极小,怕他听得真切,更怕他并未听见。 “那是自然,你想我为何屏退众人,单独带你找到这僻静地。”李璧轻笑一声,扬起头看向别处。 雁回立即发觉他握住了自己的手,便放松了手上力气,任他轻轻握着。 只偷得半个时辰清闲,新夫妇又被请到堂前送客。李璧凑到雁回耳边说:“夫人可需松弛一二,要是解了这红绸子——” “不,不必。”雁回连忙否认,红着脸庞。 她又立即想到或许李璧是为他自己而提。“夫……夫君若是……” “不必的,我早问过孙哥了,自有准备。”李璧得意地说。“就是不放心你,女子总是羞于提起那些事,不免自己受了委屈,恐怕你姐姐也未曾提醒过你。但你我从今是结发夫妻,凡事可大方同我说,不必顾虑那些。” “多谢夫君。”这次雁回将“夫君”二字说得顺口,顺势挺直了身子,等着宾客们经过。 二人并肩站定,人人都向他们道贺,说些“郎才女貌”“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利话。雁回并不认得,于是只能一一向着宾客行礼。李璧不时提醒,“这是七姨母”“这是五舅公”,雁回跟着李璧称呼,面上虽还过得去,其实根本未记住任何一张脸。 各路宾客散去,当晚便是“家宴”。李璧仍穿着白日的礼装,雁回却因穿戴厚重行动不便,需要另行更衣。他便先护送雁回到了新房,动作轻柔地解了红绸带,叠作一方塞到袖里。“我在门外等待,夫人不必着急。” 自进了李家门,一整日都在李璧的陪伴下,倒也安定无惧。如今独自推门进入新房,雁回忐忑不安。 “恭贺新夫人!”“百年好合!” 熟悉的声音传来,雁回顿时撇了嘴,嗔道:“去哪里了,这时才出来!” “都是新夫人了,还怕我们不在身边?你可是这家主人。”桂子将雁回引入卧房。“我们被李家用人带去用了茶点,又在角落里喝了你的喜酒,然后便来新房归置你的东西。不然你得披挂着这一身去用饭,如何施展得开。” 雁回在梳妆台前坐下,秋妈妈摘去她头上凤冠,她立刻觉得释去重负,真想趴到枕头上昏睡。但眼下另有一急事不得不做,雁回小声对桂子说:“你可知去哪里……” “知道知道,我早替你想着了。我快帮你除去这身大衣裳,放心随我走吧。” “你也是真能忍耐,一天都未解手吧。”桂子背对着雁回,打趣道。 “我此时真是又乏又饿又渴,你可不知那头戴的身披的多沉重,还得时刻站好了,不能让旁人见了出丑。男子装扮便简单得多,一会儿他都不需更衣,多松快。”雁回一气说出心中的话。 “嘻嘻,在人群中瞧见你俩,的确郎才女貌。好些宾客都说般配呢,真是比上次那人强多了。可惜茜娘小姐出嫁我们无人跟随过去,不知同你这趟相比有何不同。” 雁回站起来整理衣裳。“我可比不了,应是豪奢许多,但正因如此,她那日必定比我更辛苦。再说我母亲不在身边我就已惶恐得很,她身边一个亲人都……” “不见得。”桂子牵着雁回返回新房卧室,“我看你这新姑爷对你体贴照顾,似乎是挺和善亲切一人。那孙姑爷自己费力求娶的新夫人,应也要捧在手心儿里。或许将世上好东西一股脑儿塞她眼前,她还没工夫想那些不欢喜的事呢。” “但愿他是……”既然提起李璧,雁回不禁多问桂子一句:“你也看他……是否还算好?” “谁?哪位他?”桂子故意反问。 雁回又羞红了脸,支吾了半天说:“新姑爷。” “都是新姑爷,所以是哪个新姑爷?”桂子笑出了声。 “我夫君!”雁回恼得伸手轻捶桂子。“要不是我此番实在乏力,要狠狠撕了你这张促狭嘴儿。” “哟哟哟,急了急了。”桂子仍在逗趣,“小姐好狠的心,要为了李姑爷撕了我这张狗嘴。我命好苦——” 雁回抬手捂住桂子的嘴:“咱们大喜日子不说这些。我也不该说那样话,收拾收拾别令他久等了。” 桂子放低声量:“好好好,我放正经些,保准不丢你的体面。小姐也别再他来他去,我同妈妈可都早改口了。” 见她仍带着调皮的笑容,雁回抿着嘴,轻轻捏了捏桂子的脸。 换了身衣裳虽是家常打扮,但秋妈妈不愿雁回过于朴素,强替她择了绛色绣祥云的衫子和暗蓝色织金裙,另披了饰有白毛边的大氅。雁回几番犹豫“是否太过隆重”,都被秋妈妈制止。“这可是你大喜日子,又头一遭同家里人用饭,这些衣裳此时不穿用,还待何时?”另为她簪了满头珠翠,连束发的绸带都是绣了花样的。 李璧在门外等候多时,见雁回总算被秋妈妈和桂子扶了出来,立即迎上来牵起她的手。左右看看雁回,李璧称赞道:“夫人换身衣裳,又是别样好看。” 秋妈妈带桂子向李璧行礼。“见过姑爷,颂新夫妇和美宁安,琴瑟偕鸣。” 李璧也拱手回礼:“多谢妈妈。”又对桂子说:“辛苦大姐伺候更衣。” “我不是大姐,我叫桂子。比你们小呢。” 秋妈妈连忙轻推桂子:“这是姑爷抬举,听着便是。” “无妨无妨。”李璧摆摆手,“从今起我就称你桂子姑娘,可好?” 雁回笑着对桂子说:“你真是,到哪里都要变作自己地盘,初见面便教训新姑爷。”又向李璧解释:“夫君莫见怪,是我不擅管教,纵得她每日里上天入地的。” “夫人同左右亲厚,是你仁爱友善,这有何怪。” 桂子便轻推雁回,让她微微靠到李璧身上。“既然不怪,那我们赶快上路走吧,咱们新夫人今日还未好好饮食呢!” “哦!大——桂子姑娘提醒得是。”李璧大方揽住雁回。 秋妈妈同桂子跟随在二人身后,交换着会心的眼神。至少目前瞧着这新姑爷,容貌举止可没有一处不是,秋妈妈心中欢喜,一路都带着笑容。 桂子则是不时要蹦跳起来,每次都被秋妈妈轻轻按住。 到了饭厅,只见家人几乎都已入座,正等候着新夫妇。池家人作为新妇至亲,陪着雁回同李家人坐一桌,李家其他留宿的亲戚在另一桌。 雁回先随李璧同见过亲戚,再坐到了主桌上。 李父像是被抬过来的,因此座椅与旁人不同,背后铺了厚厚的几层软垫。他极其消瘦,又留着长须,穿着寻常旧衣衫,如不是坐在此处,并不能瞧出来这竟是一家之主。面容倒是端方清正的,他身体康健时应也气派得很。 雁回心想,如若当年公爹是这副模样,父亲可不一定应了这门婚事。又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日,也是这般形容枯槁却心系着妻女,强撑着主持家业,雁回心中一酸,侧过脸不再看公爹面容。 李母亦仍穿着喜宴上的服装,厚缎做的衫子在灯火辉映下闪着光泽,雁回此时才发现婆母的衣扣似乎都是镶了珠玉的。而她头上并不过多装饰,只盘一大发髻,上罩一顶赤金镶碧玉的冠,左右簪的胭脂色绢花虽鲜艳却不过酒杯口大小,可见实非爱矫饰之人,但也有几分精致巧思在细处。或许玉光穿着也是随了她母亲喜好。 想到玉光在座,雁回立刻收回眼神,只瞧着眼前饭食。 见新夫妇落座,菜肴齐备,池姨丈带着池洲举杯站起来道:“此贺李府喜事,敬李员外一杯。” 李父轻轻摆手,小声说:“谢……谢过……” 他气若游丝。雁回立即尴尬了起来,亦心酸不已。并非责怪池姨丈,许是怕“冲了喜气”,李家根本未曾提过李父病情,池姨丈若不敬酒反而是失礼,但此时病人虚弱难堪…… 坐在她身边的李璧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