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秋妈妈正与小鸿对坐着吃晚饭,见雁回与桂子回房,她放下碗筷便迎了过来。 “食之无味,但似乎我也没露出破绽呢。”雁回勉力笑笑,心中仍堵得慌。 “你呢?”秋妈妈手肘轻碰桂子。“你这几日都安静得很,反倒叫人紧张。” “啊!”雁回轻掩着口惊叹。“我今日心神不宁,的确没紧盯着你,说来确实如此,你这几日安静得未免有些吓人,转性子了?” 她试探地凑近,桂子本想装作无事,不料未控制住下意识地微微躲闪。这个反应令雁回抓住了“把柄”:“果然有事,哼,你不说也罢,且容你憋着,憋到承受不住了自然会找我们说。你可不是守得住心事的。” 桂子朝她扮个鬼脸。心想,等不到那一天我便已经逃了出去,你上哪里找得到我? 趁还未到熄灯时候,雁回带着秋妈妈来到卧室,亲手拖出床底下的箱子。她平时几乎不曾打开过,此时开锁的手竟有些颤抖,试了好几番才将钥匙插进锁眼。 数点钱财的动作也极其生疏,一层黄金锭儿排列紧密,两手指去捏,拔不出金锭,而五指又不能全数插进缝隙里。秋妈妈看得着急又好笑,只恨不能代劳,这些钱财她并不想主动触碰,就是为留有清白,叫雁回放心服气。 好半天雁回才找到窍门,终于提出来三锭黄金交给秋妈妈。“您拿给池姨母,就说是背着我偷出来的,暂且先拿到这么点儿。” 秋妈妈苦笑:“不然呢?说是外甥女孝敬?” “倒也不是不行。”雁回半开玩笑。“池姨母也是被家事所累,如有别的法子,谁要拿自己亲生骨肉作恶。真想我是富可敌国,能随手使些钱财助她全家纾困倒好。只可惜杯水车薪,即便我愿出钱也填不满亏空,索性想个法子斩断此事,可别再……” 雁回连连摇头,说不下去。 虽喜雁回与自己想法一致,但秋妈妈想了一夜,总觉得此时还不宜主动去做。 “未免显得我太忖度她心思,反而引起池夫人忌惮。”早上雁回还未起床,秋妈妈便半蹲到她床前商量。“我应该先当做没听懂,或者假装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雁回忘了自己依然在床铺上,侧身躺着对秋妈妈说:“有道理,毕竟那晚您也不知池姨母到底醉没醉,万一她脑子清醒得很,分明记得自己说了那些话,今日又后悔可怎么办?” “又或者……她并没说实话,只为误导我呢?”秋妈妈犹豫。 雁回坐了起来认真思索。“那倒不至于,您瞧,咱们在此事当中能起到何种作用?她需要黄金,手头实在找不出来,于是打我嫁妆的主意。您是她心目中印象里的忠实人,如今又的确走得近,没理由同您胡乱说,骗您作甚?姨母分明没那时间开玩笑了。” “夫人的确着急得很。前月她已同我开过一次口,但那时她说得不多,我也不敢乱传话,并未多与你说。” 见秋妈妈仍半蹲着,雁回轻扶她站起来,自己也自床铺上下来。“我辅佐茜娘管家,虽未见过账面数字,到底旁观一二,池家情形着实不是我们想象当中自在,许多地方捉襟见肘。不过这倒是小事,家计开源节流便好,只要生意尚在,还可待转圜。” 秋妈妈仔细看着雁回,突然觉得她仿佛瞬间长大了好几岁,熟悉又陌生。 沉浸在思考里,雁回缓慢地说:“最令她着急作法的事,应是‘孩子’没了。” “你们可帮我看看吗?我这是不是病了?”桂子推门进来。 雁回见她红着脸,伸出手正要去摸她额头,却见她手捧着平日里睡觉穿的衣裤,上头隐约有几处血迹。心中立即明白,雁回接过桂子手上衣物递给秋妈妈:“您瞧。” “啊呀,我只道是你素来不爱与人说这些,不料你竟是如今才——”秋妈妈有些惊异,又顾及桂子心情,耐心解释道:“这是女人家每月都有的,自你下身出来,你如今方长大成人了。” 桂子皱眉:“那我把衣衫洗了去。” “诶。”雁回叫住她,又自床底下掏出另一只箱子。“这可不是几滴血就无事了呀,我教你怎么做。” 怕桂子心烦气恼,雁回劝导她:“此事要绵延好几日呢,不过你尚是初次,或许本月也就这几滴血,下月就未可知了。血旺则经调,身体盛衰都能从中看出来。我看你健壮灵活,兴许每次都要五六日呢。我母亲说月事旺盛的女子,生育事也将更为顺利。” “啊?”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桂子只觉得措手不及,想要抱怨几句也只觉得开不了口。 “我不是吓唬你,好些人遇着月事便腹内疼痛甚至头痛难耐,你千万要吃饱穿暖,这几日便别沾凉水吹冷风了。花园里劳作也歇歇,放下手。”雁回递给桂子一叠柔软的布条,眨眨眼问:“可要我教?还是你自己猜?” “我……”桂子又涨红了脸。 秋妈妈递给桂子一杯热茶。“幸好我方才让小鸿烧了些水,这不就及时用上了?我就想着你这几日为何老提不起兴致,我们说那样大事体你竟也躲避,换作平日早就自己凑上来,凡事非要听一耳朵,原来是你的身子为了月事,提前烦恼上了。” “哪有。”桂子避而不谈。心想,我并不是为月事烦恼,只是我既然要择日逃跑,可不能再同你们亲近,正是慢慢疏远开来,此后一别各自安生。谁知竟来了这个麻烦,若我遇着个逃跑的好机会,却携着不知何时要冒出来的鲜血,可真是一大负担。 “这是好事,说明你不再是小孩儿了。”秋妈妈轻推桂子捧着茶的手。“快些饮了热茶,我教你怎么用布。” 她又看看雁回:“小姐就别来了,让小鸿帮你洗漱更衣,陪你去请安吧。你若同来,只怕老说笑话儿,让这孩子不自在。” “不是说已不是小孩儿了吗。”雁回打趣道。 看得出来秋妈妈逐渐对桂子视如己出,平日老唤她“这孩子”,雁回心中也暖意连连。 整个上午桂子心烦意乱,心思总放在月事布上,总觉得腰间缠着带子非常不自在。挨到午饭后,她实在不想再闷在房里,便一个人跑去花园。 刚坐了片刻,桂子心痒难耐,立即站了起来要去找苇子。她熟悉绍飞房里布置,跑到侧屋窗下,屈起手指敲敲窗棂。 果然窗户轻开,传来苇子的声音:“谁呀……”带着微微愠意,许是午休被打扰了。 “我。”桂子故意贴墙根躲着,不叫苇子看见身影,期盼她能听声音猜出自己。 苇子开门跑了出来,嗔道:“你怎不午睡,这时候在外头晃悠。” “我……我今日早上,来月事了。”见她出来,桂子自是欢喜,一气说出心里的话,但是“我想见到你”还是没能说出口。 “怎么?”苇子并未反应过来,想了想才发现。“这是你初次?啊,那有人教你怎么做吗?” “有有,我已弄好了,就是还挺奇怪的。”桂子不觉挠了挠头,扭动身子,有几分羞涩。 “别太在意,如你心情愉悦,身体上佳,我听说几乎是无甚感觉。我偶尔便是有些腹痛,找少夫人告假歇息半日,也能缓解些,你有事了只管和雁回小姐说,她必定也心疼你。只是要自己小心污了衣衫,洗涤起来麻烦不说,咱们哪有那么多可供换洗的。”苇子如姐姐般宽慰着桂子。 第一次听她一气说这么长话,桂子欢喜得想搂抱苇子,却被她伸手一挡,鼻子撞到苇子手臂上,顿时疼痛不堪。 “真对不住,没流血吧?”苇子连忙一手捧起桂子的脸,另一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鼻子,面色愧疚得很。 本就对她恨不起来,桂子看苇子似是含泪,其实早就原谅了她九成。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必须解开。“苇子,你为何那么用力推我?推就算了,那般……” “不是,我。”苇子低下头。 索性直接问吧。桂子用力一眨眼,盯着苇子的眼。“我只同你一个人说,我已经想好要离开这里,你今后如何打算,如果你同我一起走,我保证待你很好,共同立足下来。” 仿佛是过于愧疚,苇子好半天才回话,她也一脸下定决心的神情。“桂子,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也没什么事情瞒过你。但我不会离开少夫人,她连生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现今身体不好,都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诞出子嗣,我爬上去做姨娘的路子可越来越踏实。” 她连忙又解释道:“我可不是咒她什么,毕竟是我自家小姐、头上主人,我巴不得她好。你不也盼着雁回小姐过得更好,应该知道我没任何坏心思。我只是做个姨娘,又不能将她替了去,真没有什么坏心思……” 絮絮解释了半天,桂子肝肠寸断,并未全部听入耳,也不记得是如何同苇子道别的。只知道回去路上,耳边一直回响着她说的话。“逃要逃到哪里去?我同你二人都是弱质女子,除了在这里伺候人,还能做什么换饭吃?” “女孩儿终究要嫁人,嫁与那些贩夫走卒还不如做个姨娘,至少衣食无忧。我在此先陪着少夫人好生调养,再生个一儿半女傍身,少爷爱顾,少夫人也乐得多个帮手,不管她今后是否还有子嗣,眼里都容得下我,岂不比自力更生要安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