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夫君……” 似乎听到微弱的说话声,雁回在半梦半醒中抬起头,好生茫然,先摸到身旁冰冷的扶手,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再用力睁开眼,看到周围陈设布置都有些陌生,似乎有印象又像是从未见过。 那么这是何处?她轻轻甩甩头,逼自己赶快回过神来。 昨晚用了晚饭,早早睡下,然后——是在表嫂房里值夜啊!雁回惊得跳了起来,立刻去看床上病人,果然是绍飞已有些醒转,不住抖动着。 她眉眼紧闭,口中喃喃唤着的似乎是“夫君”,在雁回听来又像是在叫“娘亲”。 想起夜晚黑暗中的长聊,雁回连忙回头去寻池洲,只见两把空空的椅子。再看病床上的绍飞,额角全是汗珠,像是在做噩梦,雁回实在害怕单独面对绍飞,便悄然出了房间去寻人过来。 幸好苇子和桂子正在外间坐着,许是昨晚实在劳累,又不敢去床铺上歇息,她二人出来找了宽敞些的椅子,歪坐着假寐。 雁回叹了口气,轻摇苇子:“醒醒,表嫂似乎已醒转了,快去请些人来。” “啊?”苇子睁开眼,闻言立即站了起来,还不忘对雁回行礼。“我先去报少爷,再去请茜娘小姐过来,雁回小姐稍等等我。” 这使雁回未免有些愧疚将她叫醒,苇子应是整晚都没有休息,如今又得像只兔子一般又惊又忙。可惜一时找不到表兄,不得不再劳动劳动这小丫鬟。 桂子仰头倒在椅子上,微张着嘴,显然是当真睡着了。雁回不忍惊扰她,伸手轻轻将桂子下巴合上,自己在旁坐下。 自知此时不敢独自回绍飞身边,雁回不时向门口张望,盼着池洲和茜娘赶快过来。 没等多久池洲便回来了,雁回暂且不问他方才去了哪里,立刻随着他回到绍飞床前。 绍飞已经完全醒来,见了池洲,她立即从床上坐起,当着雁回的面紧抱住池洲不放。叫雁回好生尴尬,只得偏过头去不看他二人。 “好,好。已大好了。” “呜……” 听着池洲安慰绍飞,伴随着绍飞委屈的呜咽声,雁回有些慌张,此时告退难免打扰到二人,悄然离去是否又不大有礼,她眼看着绍飞卧室的月门,似是要把茜娘的身影望了出来。 茜娘及时匆匆赶来,雁回认出她仍穿着昨日衣裳,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眠,说不定正是和衣睡着,就等着病人醒转。 有茜娘在,雁回也跟着同问了绍飞安好,方才的情形只当没见过。茜娘又凑近反复观察绍飞容色,问她可需要什么饮食,是否想换衣服被褥。 绍飞果然是完全大好,竟有力气和兴致开茜娘的玩笑:“你像把我按在堂上审。” 听茜娘说了昨晚情形,知道自己是服了神医灵药,又经三姐妹同夫君轮流看护整夜,绍飞点名要请瑕儿过来细说,雁回便知趣地说“我去找人请她”,趁机自行离去。 “居然还真挺过去了。”桂子回头看着绍飞住处,“我昨晚上真困倦得很,连我如此精干之人都撑不住,那病人是如何熬的可真不知道。” “许是她吉人天相。”想起早上不见池洲,雁回问:“早上我被表嫂的呜咽声惊醒,才发现她房里就我一人,你们怎么全都不在,害我当时心慌得很。” “唉,我和苇子原是在凳子上坐着,实在支撑不住,就跑去找椅子歇会儿。我俩出去时大概也快天亮了,可没抛下你,兴许才一盏茶的时间。少爷我且不知了,好像他比我俩还先离开。” “我怎丝毫不知?” “可能你也太疲倦,或已经睡着了,我似乎听到他和苇子说要去床上歇着,以为你也听着呢。” “唉。”雁回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忿。 桂子瞧得出来,她并不明说,只是告诉雁回:“我还听到你同你那表兄谈些怪事,其实我那日也看到人影,如果是你眼花,那还能两人同时眼花了不成?” “那你当日怎地不说?” “我怕吓到你,正想自己先探个究竟呢。” 雁回猛地朝桂子后背击了一掌,嗔道:“吓到我?可不许你不带我玩。” “哎呀大家瞧瞧,这人打丫头了,啊啊啊——”桂子夸张地喊。 雁回捂住她的嘴:“这阵子家里气氛低沉,可不好在外头开玩笑闹,回屋歇会儿再说。” 这副灵药果然神效,绍飞在床铺上又躺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后,她已能在瑕儿的搀扶下自如行走。 请安事还是告假暂且不去,由池洲单独去找母亲报了平安。绍飞留在房里,拉着瑕儿聊了好些近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得知堇娘独自回到娘家,绍飞虽只知事情表面,亦难免为堇娘感到忧伤。 又听苇子说了三姐妹的连夜陪护,尤其雁回的参与让她感激不已。“没想到她虽只是个表妹,竟也有这份心在。” 瑕儿趁机多加美言:“雁回姐姐虽是表亲,其实来了便与我们好得似亲姐妹呢,嫂嫂如今身体大好,可与她多走动,便知我所言非虚。” “看在你面上。”绍飞淡淡说道。 到底是受了恩惠,绍飞的确有心对雁回友好几分,好改善病中欠缺之处,又顾忌雁回和池洲彻夜长谈,心想,你们是表兄妹,黑暗中独处一室未免太过亲密,何况就在我面前。 思及此,绍飞对苇子交代道:“你去和雁回小姐说,我请她明日过来吃午饭,告诉她是我们自家带来的小厨房,能做些新鲜口味,与素日池家给的餐食绝对不同。” 瑕儿嗔道:“不带我吗?” 绍飞笑笑不答。 这顿午饭对绍飞而言既是依礼道谢,又可借机深入观察雁回。 在雁回看来这却是极好的姿态,临出门时她还对秋妈妈说:“表嫂总算恢复了,有力气好生待我,之前好几番可真是吓得我老不自在。但也没法子,当时她人在病中,或许我也有不是之处。” 其实桂子才是最欢喜的人,她昨晚与苇子互为依靠,甚是融洽,总觉得意犹未尽,谁料这么快又能随雁回过去。她心中浮想联翩,少夫人身体好了,今后少不了要去早请安晚用饭,岂不是能同苇子日夜相见?此前可不该跟着小姐害怕少夫人,早想到如此,我便多求神拜佛,盼少夫人早好了。 苇子来请时,雁回已将请安时穿的衣衫换了,只当是姐妹相处,作寻常打扮,笑着说:“我正恭候着呢,可不想让表嫂等我。” “小姐有心了。”苇子行礼道谢,同桂子一起跟在雁回身后。 一路上桂子都感觉轻快得很,虽然因雁回在,她不能同苇子窃窃私语,但是并肩而行,共同走在宅院里,感觉好不新鲜。桂子忍不住悄悄对苇子说:“如你我伺候同一个人,多好玩呀。” 绍飞已命人在外间摆好了饭桌。见雁回进屋,立即拉起雁回的手引她入座,互相便直接免了行礼。 这个举动令雁回想起初见茜娘那天,瑕儿说的果然有理,不拘礼节才是真亲热了。 她便也自如坐下,听绍飞一一介绍着:“这是我娘家厨房自创的千刀鲤鱼,你一定要尝尝。这是厨子在东门县学的翻花肉,兴许你早在池家厨房吃过了,但我房里厨子绝对做得更有滋味。这是素炒什锦,为你我吃了肉菜解腻用,这是……” 雁回连忙道谢:“嫂嫂如此款待,雁回受之有愧。” “哪里,你与茜娘和瑕儿待我最好,我自当多加回报,这么一顿饭还请不起吗?”绍飞笑道。“你道我娘家是不给钱财傍身?” “不敢不敢。” 绍飞站起来为雁回布菜,夹了好些,都堆在她碗里,又说:“我父亲极疼爱我,生怕我在池家吃不惯饮食,非要让我带上厨子来。我娘亲还想让我将做各色菜品的人都带上一个,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家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 雁回眼看着绍飞袖里露出的金手钏儿。“是,是。嫂嫂娘家丰饶雄厚,雁回早有耳闻,敬佩得很。看嫂嫂今日穿戴便知道必定不凡,再看这桌上饭菜,当真是款待我了。” 听绍飞说得刻意,雁回坐在席上,只能顺从地时时事事奉承,一顿饭吃得虽说的确美味,但是费力得很。 谁能想到表嫂身体好了,竟是这种性子。雁回心中大呼上当。 暌违多日,终于落座在晚饭餐桌,绍飞仍兴致不减,当着池姨母的面还要拿家境说事。但此时雁回倒觉得比午饭放松了许多,因为绍飞在饭厅里夸夸其谈可不只是压自己一头,另有池家姐妹齐齐在座,她们也终究要听进心里去。 不过池姨母是指望不上了,她见绍飞精神如此好,正喜不自胜,也不言语,含笑看着绍飞。 果然茜娘最先忍耐不住,她举杯笑对绍飞。“可喜嫂嫂恢复得如此好,同我们几月来没说上的话儿都弥补了,嫂嫂家金门玉柱,听起来实在不尽兴,今后可带我们过去见识见识。” 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将计就计,绍飞当真继续说着:“可谈不上金门玉柱,但是我家光是堂屋里的柱子用料就不简单,更别说四处雕花刻画,可都是名匠人所作。你确实可随我去看看。” 那你怎么就嫁到这种人家,哪里匹配得上?雁回怕自己不慎酸言出口,连忙埋头假装吃着盘中餐食,其实只不过是用筷子挑拣,并不入口。 “光听说话就已听得饱餍了。”她暗暗对自己说着,抬起头来看向绍飞,果然仍在夸耀自家豪奢,越说越起劲,几乎有些手舞足蹈。 雁回又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瑕儿,想同她使个眼色,不料瑕儿也正盯着绍飞,微张着嘴,不时随着绍飞的话音略略点头,显然是听得入迷。 难怪她最中意你。雁回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瑕儿仍专注绍飞,丝毫未察觉到雁回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