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桂子打探来的消息,再加上在池夫人房里早已仔细瞧了堇娘,秋妈妈立即心中有数,暗示雁回:“这大小姐怕是家中有事了。如她思家心切,姑爷即便万般无奈,不能亲自陪着过来,按理也要备些礼品,派出人马相送。” 雁回似乎没听懂。“也许她就想轻车简从呢?再说,回自己家帮着张罗白事,也不是什么喜庆由头,不至于还要备礼。我还未与堇娘姐姐坐下聊聊,现在还不知她什么性子,万一她就是喜爱简朴。” 桂子听了觉得又气又笑。“你真是……罢了,我知道你们都有顾虑,不便说出口,那就由我来挑明。她是不是在夫家大受委屈,不得不半夜匆忙逃回娘家?” “啊?”雁回震惊不已,手捂着胸口。 “真有这种事,只是你之前没见过。”桂子摇头道:“我在乡下长大可是见多了。还有许多一时想不开就——也是真可怜。” “可是……有什么事不能说开去,这样离家自己劳累不说,对方家里不也难堪得很?”雁回问。 桂子更用力地摇头:“唉,那不能说开的事恐怕太多。看她如此匆忙,身边只带一个丫鬟,又拖着两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儿,怕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必须赶紧跑。她又不傻,如果三言两语就能好,犯不着如此。” “她身上,恐怕是真有伤。”秋妈妈也直说了。 雁回仍不愿相信。她盼着下次请安时又遇到堇娘,好寻个机会凑近了仔细观察,希望一切都是误会而已。 桂子更是好奇得很,早上起来她便主动要随雁回过去,分明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不料临出门时,珠儿过来传话:“夫人请秋妈妈过去。” 路上雁回有了主意,但因珠儿陪着,没机会同秋妈妈商量,只能尽力见机行事。 到了池姨母房里,堇娘果然已经在了。她迎上来将雁回带到池姨母床前,温柔地说:“雁妹妹,今日我有一事相求。” 雁回看向卧床的池姨母,她虽未言语,但也正看着雁回,眼神里竟有一丝……恳求? 不妙。雁回心想,她母女二人分明是要合力压我一头,且听她说说到底是为着何事,如实在过分,断不能委屈自己。 “姐姐请讲。”雁回故意行了一礼。 堇娘也不由得躬了身子,握住雁回的手。“雁妹妹,我如今的难处也不瞒你,你应是已知道了,我带着一双女儿回来,缺人帮着照看,可否让秋妈妈借我一臂之力,每日午后就好。” 实在有些恼火,雁回腹诽不已。难道你逃回家里之前,并不知平日需要几个人伺候?再说你也是她亲生女儿,你娘亲就不能给你找出一个人来,非要对我动手?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雁回转头看着秋妈妈,只见她微微点头。 雁回只得也略为颔首,回过头对池姨母说:“堇姐姐初为人母多有不易,今日既已开口,我所能及之处,必定尽量效力。秋妈妈愿意帮忙,我自是不至于阻拦。” 又略略侧身,对堇娘说:“只是我房里人手也是单薄,如秋妈妈分身乏术之时,就请姐姐谅解。” 得了雁回的同意,堇娘有些激动,声量都大了几分。“谢过雁妹妹,我也多想些法子,不叫妈妈操劳。” 她仍握着雁回的手。 感觉是个机会,雁回便反手轻抓住堇娘手腕,另一只手抚着堇娘掌心,亲热地说:“只盼小孩子们平安,能为姐姐分忧,我与秋妈妈也心中欢喜。” 看起来只是个关怀的手势,但雁回往堇娘腕上暗暗加了几分力气。 “啊。”堇娘果然有些吃疼,轻呼了一声。 雁回连忙改为双手捧住堇娘手腕,她动作极其大,将二人的衣袖都团到了一处,故作担忧地问:“怎么?” “无妨无妨,雁妹妹不必担心。” 嘴上说着无事,堇娘心中还是有些窘迫,试图轻轻抽出手来。但宽大的衣袖互相纠缠,令她不得不低头看去。 假装一同整理衣袖,雁回此时略略移开半步,想借机看清堇娘的后颈,不料她今日发髻挽得极其低,又同衣领互为呼应,刚好将皮肤堪堪遮住。云山雾罩,即使似有几团深色闪过,也看不出到底是青丝还是淤伤。 只能等秋妈妈过去,再看她能不能得到机会瞧仔细了…… 因雁回应允,池姨母为堇娘欣喜,不禁半坐了起来,先留雁回在房里用早饭,又命丫鬟将堇娘的一双女儿接来。“刚好你也瞧瞧,前两日实在是匆忙了,没机会带她们见你。” 雁回悄悄叹了口气,此时待我方像个自己人了,不然何时才能见到这些小孩儿呢,比如之前那“孩子”…… 她立即劝自己不要再想,万一不小心口随心动,无意中又提起“孩子”,场面将何其尴尬。既然已经被架了起来,千万要小心才好。 茜娘也过来问安,对池姨母说:“瑕儿去陪伴嫂嫂用早饭,今日便不过来了。” “也好,也好,她有心了。”池姨母躺了回去,像是喃喃自语。 茜娘同雁回站到一处,二人只是紧挨着,都未言语。堇娘捧着汤药递到池姨母眼前,却被池姨母伸手轻推开。 室内安静,雁回犹豫是否需要开口说话,幸好珠儿带着堇娘的丫鬟小莲,将堇娘的一双女儿抱了进来,房里顿时多了好些热闹气息。 雁回松了一口气,听见池姨母说:“你们都且落座,不必顾忌我。带小孩儿们用些饮食。” 说是“小孩儿们”,其实只是一对双生女儿,起名叫瑾儿和瑜儿。起初雁回担心自己分辩不清,难免有失礼之处。 凑近瞧了后她立即放下心来,这两个孩子长相完全不相似。 茜娘看出来了雁回的心思,小声说:“可有意思么不是,一母同胞,并蒂而生,竟有这么大的差别。” “是啊,我此前只听闻双生子长得不分你我,今日见了瑾儿和瑜儿,才知道也可各表一枝呢……” “名字也起得好,怀瑾握瑜。不过倒像是与瑕儿同辈了。”茜娘眼盯着孩子,却在问堇娘:“姐姐,她们名字是你取的吗?” “正是,瑾儿长得更像我,所以她叫瑾儿,瑜儿是随瑾儿取的名。” 雁回指着戴雪青色软帽的孩子问:“所以这是瑾儿,她是姐姐?” “不不,这是瑜儿,她先出生,个子长得也大些。” 堇娘抱起另一个戴绛红色软帽的孩子,递给雁回。“这位才是我们瑾儿呢。你瞧她多么白嫩可爱。” 雁回接过瑾儿,包在怀里,又看向瑜儿。她知道大家都有同样的想法,但自己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方才雁回只用衣着区分瑾儿和瑜儿,实际上这一双女儿何止是衣着颜色不同,真要直说,分明只是不到一岁的婴儿,长相上可谓是已有云泥之别。 再看她们的母亲堇娘,直把瑾儿往众人怀里塞,仿佛瑜儿根本不存在。 不忍之心大动,雁回将瑾儿递给茜娘,自己又抱起瑜儿。明知她们只是天真无知的婴儿,但雁回仍唯恐抱瑜儿的力度不够紧密,时间不够长久,怕这小孩子觉出不公平。 其他人的反应却是雁回无法改变的。池姨母显然就偏爱瑾儿,她半躺在床上眼看着众人,不时惦记着问几声“瑾儿吃米汤吗”“拿些甜的来给瑾儿”。 喂食切碎的方糕,明明都是一样吃法,池姨母只担心瑾儿弄脏手脸。她身子几乎要从床上探出来,喊着茜娘:“你将瑾儿脸蛋儿擦擦干净。” 茜娘上前去把瑾儿抱在膝上,要了块干净帕子轻柔细致地擦拭了怀中小脸儿,再随手给一旁的瑜儿抹了抹脸,将帕子递给小莲去洗涤。 见孩子们饮食完毕,池姨母伸出双手,茜娘立即心领神会,把瑾儿送到池姨母怀里。她与堇娘空着手坐在床边,看着池姨母逗弄瑾儿,无人去抱一抱瑜儿。 雁回看了可怜,正好瑜儿蹒跚几步爬到跟前,口中咿咿呀呀,她自然地抱起瑜儿,高兴地对池姨母说:“您看,同日诞生的姐妹,瑜儿已经能爬动了,她长得也快——” “太像她父亲,瑜儿模样儿真是……”没等池姨母言语,茜娘接过话茬。她立即发觉差点失言,连忙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雁回又看向堇娘,她仿佛没听见茜娘说的话,专心微笑看着池姨母怀中的瑾儿。 一上午在稚嫩的咿呀声和哭闹声中度过,雁回午饭时不禁感慨:“我怕是头一次在池姨母房里逗留这么久,抚养小儿果真误事。光是一个小孩就要好几人陪着看着。” “可不是么,午后我就得过去。”秋妈妈吃饭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甘心的情绪又涌上心头,雁回放下碗筷。“我其实心中老大不情愿,但是您都点头了,那时她母女二人看着,我着实也不好拒绝。” “我也是想着她确实来得突然,宅子里怕是真的一时找不出个人来,再说咱过去正好多瞧瞧她,看真切了,别到头来只是无端猜测,闹出笑话来。” “唉。”雁回点头。“您过去了可多陪陪那瑜儿,我瞧着真可怜,众人都紧着瑾儿。” “为何?”桂子问。 “毕竟自己地界,我也就直言了,她们虽是小孩儿,但瑾儿生得白皙可爱,瑜儿就……秋妈妈您见了便知。众人真的,仿佛瑜儿根本不是这家的小孩。”雁回又拿起筷子,手上却未有动作。 桂子皱起眉来。“不都是她亲生骨肉,才这么小就只凭脸蛋儿弄些这种偏心事,再大点儿可还得了,如越看越不顺眼,岂不是要将她赶出家门,反正她们已有一个顺眼的了。” 秋妈妈心中一动,想到那日池夫人所言之事,但还是觉得此时尚不明朗,不宜太早说出来,便只顾着吃了几口饭,尽快去堇娘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