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这顿晚饭吃得还算安稳,雁回极爱吃炒青菜和冬瓜肉丸子汤,饭后上的红豆莲子羹也甜而不腻,很是可口。 前几日都在旅途中吃些粗淡的饭,终于又吃到新鲜的蔬菜和精细食物,雁回逐渐放开手脚,中途好几次自己伸手夹菜。 待池姨母放下碗筷,大家都站起来请安,雁回不疾不徐跟在其中,仿佛早就在这个家里住了多时。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你们也尽快回屋熄灯歇着吧。”池姨母到底还是不忘规矩,撂下一句话。 茜娘对瑕儿说:“你我陪雁回一同回房,送她过去。” 茜娘年长几分,雁回和瑕儿自然地让她走在中间,丫鬟跟在后面。雁回注意到茜娘的丫鬟和珠儿有些相似,年纪也比瑕儿的丫鬟大一些,显得老成稳重。 离开饭厅后,茜娘告诉雁回:“雁妹妹,明晚你也带上自己的丫头,不仅要陪你来回,主要是她也好在这里吃上一些,到底与平日里下人吃的不同。” 这使雁回觉得亲切,忍不住大胆问茜娘:“家里为什么不让点灯呢?方才我是不敢多嘴,但这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姐姐且容我问一问。” 茜娘也不知道为什么。“佛堂倒是一直不让女眷进,打我生下来就没进去过。但熄灯这件事是最近才开始讲究……” 瑕儿宽慰雁回:“雁姐姐如果怕黑,就来找我,我过去陪你。” 茜娘也说:“你且忍耐一阵子,上次父亲回家,说的是让大家这几个月晚上不要点灯,过段时间也许就恢复如初了。” “啊……父亲,他上次回家也一两个月了。”瑕儿摇摇头。 她们紧接着说了一些父亲和兄长的事情,比如去年只回家三五次十来天,比如兄长和嫂子成亲后可能也只见了不到十次。雁回只能静静听着。 瑕儿忽然想到什么,猛然转头对雁回说:“雁姐姐,你别忘了让人放个恭桶在屋里,夜黑时看不见,如何能出去解手呢。” 雁回立刻想起旅店和船上的经历,羞得双颊燥热。万幸宅子里已开始熄灯,旁人看不清她脸上有多红。 饭厅离住处不远,三姐妹一路走着,不时闲闲说几句话。 雁回毕竟刚到,很多想问的还问不出口,人家亲姐妹说的话她也不是每句都听得懂,也不知道该不该听,正有些惶恐。到了自己闺房门前,茜娘回身朝雁回轻轻屈膝,说了声“告辞”就走了。 有些措手不及,雁回忍不住求救般地看了瑕儿一眼。 瑕儿立刻看懂了她的意思,笑着说:“别在意,茜姐姐就是这样,她这是把你当自己人呢,过几日习惯了,你就会觉得像她这样不拘太多礼节反而自在。” “啊……我明白,但就是我方才没机会和她行礼,就显得礼数不周了。” “哎呀,真的别多心。自家姐妹不在意这些。”瑕儿再凑近些,挽住雁回的手。“先早点去休息吧。” 送雁回来到客房门前的花树下,灯火已经完全熄灭,瑕儿不能再多停留,便匆匆告诉雁回:“这树春天开花,绯红色的,雁姐姐你就等着看花吧。到时候全家人都往你门前凑,可别不敢招待我们。” 雁回在树下多待了片刻。即使周围已陷入黑暗,她独立风中,看着瑕儿的背影,心怀感激,多了一些安定的感觉。 不远处传来人们匆匆回房的脚步和关门关窗的声音,雁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幻想着闻到春天的花叶清香,却只嗅到了冬天的寒凉气息。 进屋后,秋妈妈立刻迎了上来。雁回知道她担忧,但眼下第一件要说的事还得是熄灯。“这户人家真的奇怪,每晚都要熄灯的,房里不可有任何烟火。” “所以我们也得准备好起夜的东西,这家的小妹妹说了,夜晚没有灯火,不便外出的。”她顺便交代了恭桶,本想状似随意,提一嘴就好,大家不必摆出来说。 没想到桂子似乎对这件事很有兴趣,大声笑道:“你这妹妹可亲热,真是没把你当外人。她还说了什么?是不是告诉你半夜起来小点儿声?” 雁回连忙用力吹灭了身边的蜡烛,不让桂子看见自己害羞窘迫。 桂子还在往下说:“在船上那时候我们多可怜呀,那个便所怕是直接漏到江里面吧——”“你不想听小姐多说说?在这里专门让她难堪。”秋妈妈轻打了一下桂子。 “啊……那我确实想。”桂子还是一副促狭嘴脸:“你快多讲些,她们都什么模样儿?人可好?别叫合起伙儿来欺负你了,毕竟是别人家里地盘。” “你求我?”雁回刚板起脸来,又后悔吹了蜡烛,没办法让桂子看清楚自己严肃的脸。 秋妈妈拉上桂子,开始在雁回床下打地铺,此举一是确实为了听她多讲些今晚的见闻,二也是真怕夜黑了不好服侍。秋妈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黑夜里不点灯,万一发生什么,看都看不清呢……” 桂子的不满主要在睡眠条件上:“难不成咱们从此都是睡地上了?你倒好,自己还是有个床可以躺。” 带着歉意,雁回宽慰她:“我听女孩儿们说了,不是一直如此,可能数月后就让用灯火了。”她暂时不敢邀请桂子一起睡床,行前母亲交代了,不能与下人太亲近,让亲戚家里看了笑话。 桂子又想再发泄几句,没想到刚躺下,就觉得舒适自在。地上和床上到底不同,没有四个柱子三面墙的阻碍,手脚可以随意挥来挥去,她便少了顶撞的心思,催促道:“快说说你晚饭怎么样。” “我的饭?食物是还不错的,我都还算爱吃。对了,你们晚饭吃得如何?” 听她这么说,秋妈妈心里暖,连忙答道:“小姐关心了,我俩和中午吃的差不多。也是送来的,有荤有素,还带了一碟糕饼。” “就是只有两块糕,刚好一人一个,是不是他们算好了?饭菜也有点凉了。”桂子挑剔道,她很快想起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可别再说这些了,反正没人饿肚子,你快说说你那些姐姐妹妹。” “好好好,你真是。”雁回无奈。 “桂子问的也有道理。”秋妈妈帮腔道:“池夫人我俩见过,老爷少爷见了也能猜出来,这些倒不打紧,但是这女眷们确实是不好辨认,我俩如提前知道了,也不至于目不识人,失了小姐的礼数。” 黑暗中听见的声音仿佛比平时更温柔,雁回有些想哭,母亲把秋妈妈给了自己,真是莫大的恩典。她有些想哭,又不愿给桂子听出来又遭一顿揶揄,连忙把那点儿泪意吞回去,赶紧向秋妈妈和桂子描述描述大家的长相。 “我按顺序说吧,先是表嫂,她娘家姓东南西北的南,闺名叫应该是叫绍飞,我只听了音,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儿。” 桂子又打断她:“我们也不认识几个字啊,别嚼了!” “你可别这样对我说话!”黑暗中见不到互相的脸面,雁回也试着大声一点。 似乎是镇住了桂子,听着房里安静,雁回带着点儿得意的心情继续说:“这个表嫂挺虚弱,光靠这一点你们见了也准能认出来,简直是起身都困难,可能是刚生产,落下来一点儿病,也不知道怎么非要她也过来用饭,似乎也吃不下几口,见了令人心疼。要说长相的话,她好像是窄长脸,鼻子也又窄又高,丹凤眼,眉毛有些儿挑,嘴唇也小小的。” 秋妈妈关心衣饰:“小姐,你也说说她们穿得如何,我好知道怎么给你打扮。” “行啊,但是我不一定想得起来,那会儿真见面也就是互相行礼的工夫,长相和衣着都是我后面吃饭时自己偷眼瞧见的,不能说得特别细。” “这绍飞表嫂穿的我说不清楚,因为她在屋里都披着白毛大氅,底下可能是鹅黄底子洒金的衫子配了朱红裙子。”雁回语带思索,真的在认真地回忆。 “穿热闹点儿衬得人精神些,不至于太病弱了。”秋妈妈点评道。她又补充:“这大氅也能瞧出来家里富贵,一般人家谁买得起,怕是见都没见过。” 又说:“幸好给你也带了些最拿得出手的冬衣,就算不能老换洗,做不到不重样儿,起码不至于连个毛皮物件儿都没有。” 桂子噗嗤一笑:“别比了,快让她往下说。” “你不改口叫我‘小姐’,我是不往下说的。” “好好好,小姐小姐,请继续讲。” “池姨母有四个孩子,大表哥叫池洲,今年似乎是二十岁了,已经娶亲生子。二表姐堇娘,三表姐茜娘,还有个四妹叫瑕儿。”还没习惯这种黑暗,雁回习惯性地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同辈亲戚,数完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动作给谁看呢? 绍飞病弱的身体和瑕儿的脸浮现眼前,雁回赶紧收敛了笑意。 “刚说的表嫂就是大表哥夫人,那接着就说二表姐。”她学着说书人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只说一些客观的话。 “她的堇字就是堇菜的堇,和茜娘的茜一样,草木类的,起这种名字可能是想着女孩儿能像花木一般秀丽?”雁回想了想。 “是有这种想法,很多女孩儿名字是按花草树木起的,也有草儿树儿容易生长的意思吧。这倒是不拘高门大户还是寻常人家。”秋妈妈附和。 雁回笑道:“比如桂子。” “别扯我,快继续说。”桂子朝着空气蹬了一下腿。 “堇娘已经出嫁了,我只有小时候见过她,也不太记得了。昨晚见到了茜娘,她比我长一岁,也比我高大几分,生得很秀气,细眉细眼就像画出来的,直鼻子,嘴唇比旁人丰润些,她肤色好看,真的‘面若桃花’,粉扑扑的。妆扮也秀丽,梳的歪髻儿,再簪一些桃红浅粉的花。配她穿的秋香色绣花鸟的衫子,和现在的气候正是相宜。” “瑕儿是小妹妹,可能比桂子还小一点儿。她其实生得娇媚,圆脸儿,长眉毛,眼睛极其明亮,但是……” 雁回略略思考后才说:“她生下来脸上有朱红色的胎记,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名字叫瑕儿,依我看不损她美貌,确实是瑕不掩瑜。” “什么霞?什么鱼?”因为不识字,桂子没听懂。她心里有些怨气,怎么老是说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雁回连忙解释道:“瑕就是玉石上面的斑点,王字旁——”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又想到桂子反正看不到,或者看了也看不懂。 “天亮了我写给你看吧。瑜就是美丽的玉石。瑕不掩瑜的意思就是,就算玉石上有斑点,依然是很好看的。” “那她应该真的相当漂亮了。”桂子点点头,她也很快发现,在黑暗中这些肢体动作失去了意义。 “你们二人如果见了她,可不要表现得很害怕呀。毕竟我也算是初相识,不知她本人对这个胎记是何想法,如我们大惊小怪,别说面子上过不去了,怕是会伤了她的心。” “不会不会,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只是,唉,这女孩儿也是苦……”还未见面,秋妈妈便开始心疼瑕儿。 “别这样想啦。”桂子放松地伸了伸腿。“你得想她从小衣食无忧,总比其他阿猫阿狗的生在穷人家要强得多。如果我脸上身上有残缺,可能连名字都没人起,已经——”她也不忍再说下去。 还是觉得有些悲伤,秋妈妈追问:“话虽如此,但是,这怎么嫁人呢?再说就算嫁人恐怕也得自降身价,或者即使好好嫁过去了,在别人家,也不见得能过得安生。” “她家里养着她不就行了?”桂子反驳。 “对,她长得娇艳可人,性子也是极好的,如果是我亲妹妹,我情愿她永远在我家中作伴,嫁不嫁人无妨。”雁回止不住地夸赞瑕儿。 “你啊,到时候你自己嫁了,怎么带上妹妹?” 听秋妈妈又提自己的婚事,雁回羞得赶快转换话题。“啊,说到脾气性格。茜娘在家里不是排第三吗?但我看她性子,能当个当家主事的。只是她对我也不甚亲热,见了你们怕是也会有点冷漠,到时候如有什么,你二人也不必多心,她恐怕就是那样子,不是针对我们。” 其实对茜娘,雁回心里半是羡慕,半是不甘。羡慕的是她脾气强硬,在家“说得上话”,但又还是对她方才的离开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