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沙之后,吕明开始数步子。
不是闲的。是那颗火之钥告诉他,必须在日落之前走到下一个地方。但这里没有太阳,只有头顶那道永远亮着的裂缝。他只能靠自己数,一步两步,一千步两千步,走到数不动为止。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其他人也一样。二十三个人,走一路倒一路,倒下了再爬起来继续走。哑姐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不知道累。阿诚走在最后,一步一瘸,鞋底早就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但他没吭声,就那么跟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哑姐突然停下来。
吕明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地平线上,有一片绿。
不是黑沙那种黑,不是火湖那种红,是真的绿。草,树,甚至还有花。在这灰黑色的深渊里,那片绿亮得像假的。
吕明掏出那颗火之钥。
石头亮着,但很稳,不烫不暗,像在说:就是这儿。
哑姐看着他。
吕明点点头。
队伍往那片绿走。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绿洲。
是一个村子。
很大,比之前的哨站大得多。土墙围起来,墙里露出茅草的屋顶,有炊烟升起来——炊烟!在这鬼地方,居然有人在生火做饭!
吕明站在村口,愣住了。
村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麻布衣服,手里拄着根拐杖。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得像上面随便一个种地的农民。他的眼睛也很普通,黑的,有神,正盯着吕明看。
他开口说话:
“新来的?”
吕明没动。
老人笑了:
“别紧张。这儿是绿洲营地。活人待的地方。”
绿洲营地。
吕明脑子里闪过王建国笔记本里的那句话——“绿洲营地有活人扎了堆”。
还有后来伊桑说的——“被邪教徒占了”。
他握紧地质锤:
“邪教徒呢?”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那是老黄历了。邪教徒早就不在这儿了。”
“去哪儿了?”
老人没回答,只是往村里看了一眼。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他转身往村里走。
吕明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
村里比外面看着还大。几十间房子,整整齐齐排成两排。路是石头铺的,踩上去很稳。有人在路边坐着,有人在劈柴,有孩子在跑。他们看见吕明这群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深渊。
吕明跟着那个老人,走到村子中央一口井旁边。
井边围着一圈人,正在打水。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清亮亮的,是真的水。
老人停下来,回头看着吕明:
“你想问什么,问吧。”
吕明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笑了。
“靠这个。”他指了指井,“这口井,是活的。它知道哪些人能进村,哪些人不能。”
吕明没听懂。
老人从井里打了一桶水,递给他:
“喝一口。”
吕明没接。
老人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把桶递过来。
吕明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水是甜的。真的甜,像山泉那种甜。
老人看着他:
“感觉到了吗?”
吕明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本来全是伤口和血泡,现在正在愈合。不是变好那种愈合,是肉眼看得到的速度,伤口在收口,新皮在长。
他抬起头,盯着那口井。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们叫它‘恩赐’。它在这儿几百年了,比我们所有人都老。它只给活着的人水喝,不给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
“邪教徒。”老人说,“还有它们驱使的那些东西。它们进不了村,就是因为这口井。井水会拦住它们。”
吕明沉默了一会儿。
“邪教徒为什么走了?”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因为它们在找东西。找到了,就走了。”
“找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你身上,是不是有发光的石头?”
吕明的手按在胸口上。
老人点点头:
“它们找的就是这个。你身上有,它们就会一直追。”
吕明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进来吧。今晚在这儿歇一宿。明天天一亮,你们就得走。”
“为什么?”
“因为它们知道你会来。”老人说,“每次有人带着那种石头靠近,它们就知道。今晚它们会来,但进不了村。明早它们会在村外等着。你们得趁天亮之前,从另一条路走。”
吕明回头看了一眼哑姐他们。
二十三个人,都站在村口,等着他。
他转过来,看着老人:
“另一条路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村子后面。
“后山有一条小道,通向更深的地方。走三天,能到一片湖。湖里有你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老人笑了。
“因为三百年前,也有人带着和你一样的石头,来过这儿。”
吕明愣住了。
“那个人呢?”
“走了。”老人说,“往后山走的,再也没回来。”
---
那天晚上,吕明睡不着。
他躺在村边一间空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口井,那个老人,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火之钥,暗之钥,还有那块蓝色的记忆石。
三块了。
还差四块。
外面突然有动静。
他翻身起来,握紧地质锤,走到门口。
月光下——如果这地方有月亮的话——那口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
他站在井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吕明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老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声的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吕明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看见吕明,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擦眼睛。
“睡不着?”
吕明点头。
老人转过身,又看着那口井。
“这口井,”他说,“是我女儿挖的。”
吕明愣住了。
“三百年前,我们一家三口掉下来。我,我老婆,我女儿。我们走了很久,走到这儿,快渴死了。我女儿用双手在地上挖,挖了三天三夜,挖出这口井。”
他的声音在抖。
“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吕明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人指着井边的地面。
“她就埋在那儿。”
吕明低头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人蹲下来,用手摸着那块地面。
“那些邪教徒,后来来了。他们想占这口井,但井不给他们水。他们想毁掉它,但毁不掉。最后他们走了,但留下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吕明。
“他们说,这口井里有‘木’。”
吕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木?”
老人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口井是活的。它一直在长。井壁上的石头,每年都会往外拱一点。井水越来越甜。井边的草,比别处长得好。”
他站起来,看着吕明。
“你身上有石头。你会不会……能不能……看看它?”
吕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水里。
水是凉的。甜的。温顺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蓝色的记忆石,放进井里。
蓝光炸开。
不是刺眼的炸,是温柔的炸。蓝光顺着井水往下渗,往下走,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看见一个女孩。十七八岁,很瘦,手上全是血。她跪在地上,用手挖,挖,挖。挖了三天三夜。最后她倒下去,倒在那个坑边。
但她死之前,把一样东西埋进了坑底。
一块石头。
绿色的。发着淡淡的绿光。
石头上有一个符号——像一棵树,像一根草,像活的东西。
井水是从那块石头里渗出来的。
吕明睁开眼睛。
他的手从井水里抽出来,握着那块蓝色的记忆石。
蓝光暗下去了。
但他知道,那口井底下,有他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老人。
“你女儿埋了一块石头在井底。绿色的。”
老人愣住了。
“绿色的?”
吕明点头。
“那可能是……‘木’。”
老人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你能拿出来吗?”
吕明摇头。
“太深了。下不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留着吧。”他说,“她在下面,陪着它。挺好的。”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吕明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没亮,吕明把所有人叫起来。
他们收拾好东西,往后山走。
临走之前,吕明又走到那口井边。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蓝色的记忆石,放进井水里。
石头沉下去。一直沉,一直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起来。
哑姐走过来,看着他。
吕明说:“那块石头,是她的女儿留给她的。现在还给她们了。”
哑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往后山走。
走出很远,吕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站在井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村子上空,有一道淡淡的绿光,慢慢升起来。
像在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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