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骨头从里面往外裂的那种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左小腿上开了道口子,白花花的骨头茬子戳在外面,血已经把裤腿泡透了。 他盯着那截骨头看了三秒。 然后骂了一句。 操。 骂完他开始想:这是哪儿? 头顶没有太阳,只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横在天上,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天空被人拿刀划开了,伤口还没愈合。四周全是石头,灰黑色的,大大小小铺到天边。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活物,什么都没有。 三小时前他还在昆仑山钻探现场。 K8钻孔打到四百三十七米,钻头卡住了。吕明是项目组唯一的地质工程师,下去看看情况。结果手刚碰到钻杆,脚下的岩层就裂了。 不是塌方。是裂缝自己张开的,像一张嘴,把他吞了进去。 坠落的过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耳边全是风声,眼前一片黑,然后就是“砰”的一声。他砸在什么上面,滚了七八圈,停下来的时候左腿已经这样了。 吕明撑着坐起来,摸了摸身上。 地质锤还在,别在腰带上。强光手电没了。背包还在,里面有半瓶水、两块压缩饼干、一卷绷带、一把瑞士军刀。 他拿军刀把裤腿割开,用绷带把伤口扎紧。血止住了,但左腿完全不能使劲。 做完这些,他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他妈是哪儿? 没人回答他。 歇了大概十分钟,吕明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风声——这地方根本没风。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 他握紧地质锤,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 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那东西长得像狼,但比狼大一圈。浑身没毛,皮肤是暗红色的,上面有一块一块的黑斑。嘴咧得很长,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挂着碎肉。 它看见吕明了。 四目相对。 那东西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这里有活物——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朝他扑了过来。 吕明根本没时间想。 他往旁边一滚,躲开第一扑。那东西扑空了,撞在他刚才靠着的石头上,撞得石头都晃了晃。它转过头,又扑过来。 这次吕明没躲。 他把地质锤抡圆了,照着那东西的脑袋砸下去。 “咔嚓”一声。 锤头砸进去了。 那东西的脑浆溅了吕明一脸,温热的,带着腥臭味。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吕明握着锤子,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东西的尸体。眼睛还睁着,瞳孔是竖的,像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有个科考队在昆仑山失踪,领队叫王建国。新闻说遇到矿难,全体遇难,遗体都没找回来。 如果那道裂缝是双向的—— 如果王建国他们也掉进来了—— 吕明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发光的裂缝。 他开始明白自己掉进什么地方了。 不是地狱。地狱还有人编。这里是某个他根本不知道名字、根本不知道规则、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出口的地方。 他把地质锤从那东西脑袋里拔出来,在它身上蹭干净血迹。 左腿还在疼。 水还剩半瓶。 前路未知。 吕明看了看四周,选了一个方向,开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尸体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只和它一模一样的东西。它们蹲在那里,盯着他看,眼睛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吕明加快了脚步。 没走几步,他脚下一空—— 地面塌了。 他再次坠落。 这一次很短,大概两秒钟,他就摔到了底。 下面是个岩洞。不大,也就十平米。洞顶有个窟窿,他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吕明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左腿更疼了,绷带已经渗出血来。 他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岩洞的角落里,靠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骸骨。 穿着橙红色的冲锋衣,胸口的位置有个胸牌,上面写着: 地质调查队——王建国 骸骨旁边,放着一本笔记。 吕明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也掉下来了。恭喜你,欢迎来到深渊。别慌,这里的规则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走出去。”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还有很多页,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吕明没有立刻往下翻。 他合上笔记,看向那具骸骨。 王建国。去年失踪的科考队长。地质同行。 他死在离洞口不到三米的地方。 吕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 “前辈,谢了。” 他把笔记揣进怀里,重新检查了一下左腿的伤势。 还能走。 那就继续走。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洞口的光。 洞外,万渊平原一望无际。 裂缝在天上发光。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 吕明握紧地质锤,迈出了第一步。 深渊的第一课: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