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第二十一章 春雨练兵

  “永嘉三年,春霖数日,先生笑谓左右:‘此天助我也。’遂集坞堡众人言:‘铁枪护寨,竹枪亦可毙敌。今日雨透衣衫,他日方能护得妻小。’众皆奋力,老弱观阵,史称‘春雨练兵’。”—《帝国领袖·传》   徐泽带着坞堡众青壮挖好陷马坑,天色已晚,归堡途中,毛毛细雨开始洒落,徐泽伸手感受着细雨打湿了自己的手掌,脸上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他虽然在众人面前笃定胡骑会在春雨之后劫掠坞堡,一旦天气转变,没有雨怎么办,就算打退胡骑,己方必然损失严重,这与他的战略不符。   众人皆是随着徐泽大笑起来,他们也知道为何先生发笑。   细雨蒙蒙,回到坞堡时,身上还未湿透,徐泽吩咐众人立即回家清洗换掉衣物,并吩咐灶房煮姜汤给每个人送一碗。这个时候病倒一人,抗击胡骑的时候就少一份战力。   徐泽清洗完换好衣物,大牛已经端来了姜汤,还有吃食。吃完等大牛收走碗筷,李睃就找了过来,只是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见到李睃如此模样,徐泽大概猜到缘由了,心中亦是难受。   “先生,我今日回了李家坞探查了情况。”李睃的开始汇报情况。   情况确实如徐泽所料,李睃回到李家坞之后,胡兵已经走了。   李家坞里到处是尸体,李睃当时就红了眼落了泪,虽然他早知会是这种情况,但是现场的惨状远超他的想象。   有的尸体还趴在门槛上,有些妇人裸着身子死在床榻上,有些孩子面上全是惊恐,到现在眼睛依然睁着......连地面都变成了黑褐色,那是血迹干涸之后的颜色。   李睃边说边落泪,眼中恨意滔天,徐泽看到他的眼神,心中都不禁一颤。如果眼神能杀人,任何人都将被李睃秒杀。   徐泽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李睃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仇,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报了。”   李睃听到这句话,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随后竟是大声哭了起来。   李家坞的惨状的确是让李睃心中充满了恨意,他恨胡骑,但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报不了仇,这种压抑全部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此时听到徐泽说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报仇了,李睃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崩溃大哭起来。   徐泽没有出声,安静的看着这个汉子放声大哭,直到盏茶时间过去,李睃才平稳了情绪。   “先生,待报了此仇,我们李家坞剩余之人,此生听先生差遣,永不背叛。”李睃直接跪在了徐泽面前,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徐泽想阻拦,李睃却是不管不顾的硬是将三个头磕完了,待徐泽将其扶起,李睃额头上一片殷红。   “不用如此,你们加入坞堡,就是一家人了,为李家坞报仇也是应当的。”徐泽劝慰道。   “先生,我这次回去,已经收拢了逃往山里的其他人。”   “加上坞堡这边的青壮汉子一共有十八人,其他三十一人除了七个孩童,其他都是能做事的青少年和妇人”   “他们都愿意加入坞堡,特别是,我将先生能为李家坞报仇的话转言他们之后,效忠先生,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   李睃将人员情况给徐泽说了一下,刚才效忠的承诺并不是心血来潮。   李家坞这次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惨死,存活之人心中皆是仇恨。   徐泽也是知道这些情况的,他只是很难理解,二十骑可以随意掠杀一个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坞堡。   这就是属于时代的代沟了,这个时代的百姓见到官吏都怕的要死,看到凶狠的胡人,第一时间不是反抗,而是希望胡人杀够了就走,这样也许还能捡条命,虽然想法很荒唐,但这就是现在大多数汉人的想法。   再则,双方的战力差距太大了,吃不饱又没训练的村民,连有效的抵抗都没有,被胡人四散追砍。来自后世的徐泽自然没有这种奴性想法,你要让我死,死前我也得反捅你一刀。   思维不一样,看待问题就不一样。这也是徐泽说要伏击胡骑时,大家惊讶的原因,别人第一时间都是想到跑,而先生却要干掉那些胡骑。   “今日,我只带回了孩童,其他人今明两日要埋葬尸体,顺便归拢坞堡内有用之物,后日便会全部过来。”李睃现在情绪平静不少。   “这是应当的,待灭了这支胡骑,我自去祭拜李家坞惨死的民众,告慰英灵。”徐泽再次拍了拍李睃的肩膀,眼神明亮。   “先生,李家坞在胡人攻来之前春耕就结束了,有田地二百三十余亩,坞堡内的粮食钱财几乎被胡人抢走,只有一处地窖里还有千余斤粮食,之前打造的一些铁矛环首刀还有剩余的铁料都被洗劫一空。”   “你们坞堡还会打造铁矛大刀?”徐泽有些惊讶。   “嗯,我们李家坞几乎是同宗族人,全族皆会锻造,之前官方还会送铁料让我们坞堡打造兵器,去年,我们粮种不慎坏死不少,还是拿铁矛跟张家堡借的粮种。”提到锻造李睃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气。   原来之前账册里用三十支铁矛抵押借取粮种的李坞就是李家坞,徐泽心中大喜。   “李家坞锻造工坊有没有被破坏?”   “那倒是没有,我们随时可以继续锻造武器。”说完这句,李睃往屋外看了看,又轻声道:“李家坞紧靠的那座山,里面有铁矿石,朝廷不允许私下锻造兵器,我们私下挖掘了少许提炼铁料打造农具。”   听闻此言,徐泽心中大为惊讶,不过后世资料也提过,邙山东脉有好几处铁矿。   “铁矿石之事暂时不要对外告之,你先回去休息,待灭了那支胡骑,再做安排。”徐泽对李睃点了点头,心照不明。   李睃抱拳退下,屋内只有油灯偶尔传出的吱吱声,徐泽陷入了沉思,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法子吃掉这股游骑。   但对于军事,徐泽实在是不懂,不过后世电视剧看的多啊。二十骑左右的敌人,不将它当成战役就是了。   对,就当是打群架。能赢吗?徐泽心中有些忐忑,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心绪。   后面几日哪怕下雨,也要训练一二,徐泽如是想着,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略显心安。   翌日一早徐泽就喊来了张三郎,屋外春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和他一起去检查昨日准备好的竹矛。   除去老陈他们带走的十支铁矛短刀,坞堡现在只有几把柴刀,二十支铁矛,六十支竹矛。   所谓铁矛也不过是矛头用铁制作,矛身用的硬木,这是现在坞堡最好的武器了。   还有青壮三十二人,李家坞众人明日过来之后有十八人,也就是五十人,加上自己也就五十一人。   徐泽又让张三郎将四十以上的壮年找了八人,又将打铁铺两个十五六岁的学徒拉上,硬是凑齐了六十一人。   要是可以,徐泽真想把全坞堡的人都喊过去。就算老陈他们不能及时赶回来,自己这六十人,三打一,还有陷阱,不信搞不过。   今日徐泽让所有青壮休息,毕竟自开荒以来,整个坞堡连轴转,必要的休整,也能让众人恢复状态。   只派了木匠带着妇人,去空地,按要求打下二十根等人高的木桩,绑上桔梗。   第三日雨丝细得像缝衣针,轻轻巧巧斜斜地织着,落在脸上几乎无感,时间长了,自会润湿衣裳。   天刚亮,李睃就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徐泽屋前,就静静的站在屋外,李睃一人敲响屋门走了进去,此时徐泽已经起床,借着油灯,正在写写画画。   待李睃说明来意,徐泽立即一起出了屋。   李家坞众人看着眼前的俊秀青年,青年身着儒袍,面色温和,气质出众,要是再有如李睃描绘的那般拥有过人的学识才能,该是怎样的家族才能出这等人物。   “见过先生。”众人齐齐行礼,既然决定跟随徐泽为亲人们报仇,自是要恭敬些。   “多余的话就不提了,你们心中所想,过几日自见分晓,李睃,你带着他们去找张三郎,他知道怎么做,然后去坞堡空地等我。”徐泽从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悲伤跟恨意,语气变得肃然。   回到屋内,徐泽换了粗衣,披好蓑衣,就往场地赶去,等他到的时候,细雨下青壮已经被张三郎分成了二十个小队。   每队三人,身披蓑衣,一人手持铁矛,两人手持四米长的竹矛,竖立在地,竟是有了几分气势。   四周屋檐下,坞堡民众挤在一起往这边看。细雨斜斜地织着,无声的侵蚀着徐泽身上的蓑衣。   他站在坞堡前的空地上,目光扫过面前六十多个青壮——有的甚至光着脚踩在泥泞里,手里攥着竹矛或铁矛,矛尖上挂着细密的雨珠。   “都抬头看看这天!”徐泽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湿冷的硬气。   “雨是凉的,可胡人刀子更凉!李家坞的血还没干,那些妇人孩子的眼睛还睁着,咱们现在躲进屋里烤火,胡骑来了,谁来护着堡里的老人孩子?”   青壮们没人作声,他们的头发面颊被细雨润湿,斗笠是不能戴的,那样没办法顺畅进行训练。   李睃握着铁矛站在其中一列前面,矛杆在泥地里戳出个小坑,额角的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红。   “我知道你们冷。”徐泽往前走了两步,脚陷进泥里半寸。   “可胡人骑马冲过来时,不会因为下雨就停手!二十骑又怎样?他们是人,马是牲畜,咱们手里的矛,就是用来戳穿他们的!”   “张三郎,带着你们队三人出列。”来到一根绑满桔梗的木桩前,徐泽喝道,无形中在称呼上做出了改变,这里,只有军令。   “你们三人一组,两人持竹矛,不是让你们当摆设!竹矛这么长,在敌人攻击我们之前你们就用手中的竹矛刺伤甚至限制敌人,铁矛手尽量刺敌人的要害,一击毙命最好!”   “上中下三路同时攻击”   “现在你们演练一下,铁矛攻击胸部以上,竹矛,一人捅腰部那一片,一人捅大腿”   “你们三人试试”   “用劲,要狠”   “再来”   所有的小队开始训练,随着一个李家坞的青年持着竹矛捅向木桩喊出一声“杀”时。   整个训练的氛围为之一变,喊杀声不停。徐泽看着这一幕,心里略安,这样干不死二十个胡骑,那就没天理了。   “杀!”李睃暴喝一声,举起铁矛刺向木桩上方,铁矛比竹矛短了一截,其他二人在他两侧同时刺向木桩的中间跟下方。   随着训练,各小队配合更加默契,甚至开始在进攻的同时,开始研究怎么保护队友。   徐泽没有走,站在雨中思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