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泽清洗完来到空地,场地上已经聚满了坞堡民众,各家都将自家的案几垫席几乎全部搬了出来。 篝火在坞堡中央的空地上烧得正旺,火星子随着晚风卷向夜空,与天上的星子混在一起。张三郎转动着用木棍挑起的半扇野猪肉,这还是春耕刚开始的时候张阿水带人打的,油脂滴在火里,溅起一串噼啪的响,香气像长了腿似的,钻进每个人的鼻尖。。 案几上摆满了陶碗,都盛满了肉汤,粟米饼都堆积起来了。 人群见到先生过来了,连忙都开始打招呼,妞妞更是跑过来抱住了徐泽的腿,徐泽弯腰伸手直接将妞妞抱了起来,来到为自己准备的案几旁,将妞妞放下,转向众人。 大家已经适应了徐泽的风格,知道这是先生要开始讲话了,勒令孩童不准吵闹,顷刻间人群安静下来,整个空地就只有柴火烧得噼啪的响声。 “这阵子,大家辛苦了,但我们的成果是巨大的,以后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话就不多说了,大家今晚尽情享受吃食,不限量,篝火晚会,正式开始。”徐泽先是笑着肯定了大家的努力,然后示意晚会开始。 此话一落,众人情绪瞬间高涨,整个场地变得闹腾,彼此三三两两的边交谈边喝着肉汤吃着饼。 孩子们更是欢乐,吃完分发的食物,就全部围到张三郎身边,实际上就是围着烤野猪。 张三郎看着围在一旁的孩童,咧着笑了起来,此刻没有人觉得他脸上的刀疤狰狞,反而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 “先生,尝尝这个!”野猪烤好,张三郎用短刀割下块带皮的肉,递到徐泽面前,这第一块自然是要给先生。 肉皮烤得焦脆,调制的增味汁水刷在肌理上,混着野花椒的麻香,引得旁边的妞妞直咽口水。 徐泽接过肉,却先塞给了妞妞。小姑娘踮着脚接过去,咬了一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用袖子蹭了蹭,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他看着空地上喧闹的人群,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篝火晚会是春耕结束的庆功宴,更是抵御胡骑的开始。 等张三郎再给徐泽切下一块之后,就开始给众人分烤野猪。 李家坞的人看到此时场景,心中羡慕,如果他们坞堡也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也许也会过得很好。 李睃更是想着:李家坞没剩多少人了,就算回到坞堡,再遇到胡骑进攻坞堡,只怕会坞灭种绝。 想到这些,李睃看向被人群环绕的先生,心中有了决定。 大人们吃着肉,聊着对秋收的美好愿景,孩子们分到烤肉,边啃边在空地上打闹。 徐泽看着这一幕,精神有些恍惚,好像这里不是西晋末年,倒是有些像他小时候在农村时的场景。 也不知道父母如何了,哎,回不去了,先好好的活下来吧。 父母在后世的那个和平年代,是一种幸福。 徐泽还在愣神的时候,老陈来到案几旁,低声对着徐泽说道:“洛阳那边响午来了回信。” “如何?” “那边情况果然如先生所料,少堡主已经帮我们牵好线搭好桥了。”老陈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份书信。 徐泽拆开书信,快速看完,心里有了底。 信是张承之子张钰张子华写的,信中先是感谢徐泽托人告知其父之事,待再过些时日,要是父亲还未归来,他会亲自回来为其父立衣冠冢。 至于徐泽相求之事,张钰也在信中回复,肉运到洛阳已经找好人高价收购,至于武器已经找了门路与军需官已然谈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至于粗盐他自己就可以解决。 信中更是表示,其父的余财,徐泽可以取之用于坞堡发展。 从这里徐泽可以看出,张钰虽然是商贾,但心中存有大义,值得深交。 这就是之前徐泽私下交代老陈的事,跟那位在洛阳的少堡主联系上,通过那位少堡主的商脉,联系官方的人,用肉换取金钱,再用金钱换取粗盐还有兵器。 只要有战争,就有兵器售卖,哪怕是官方也不可避免,总有人害怕打仗,总有人喜欢金钱,哪怕是冒着杀头的罪。 徐泽料定,胡骑进攻司州进而危及洛阳,洛阳的物资毕竟紧张,粮食,肉,就变成了硬通货,而钱币,在乱世远远没有粮食还有肉重要,有钱,未必能买得到。 “我们储存的风干肉有多少?”徐泽问道。 “春耕之前有五百八十斤,最近消耗的都是春耕之前没吃完腌制的肉食,前几日张阿水他们捕猎所得,除了今日消耗的半头野猪,其他都熏制风干起来了,差不多有三百多斤,腌制了一百多斤。不过都没有彻底风干好。”这些库存数量都在老陈心里。 “这个不打紧,抹了盐没有腐坏就行,拿出一千斤,再将坞堡里养的猪,宰杀两头大的,抹上盐送于兄长,便于他疏通关系,再将张伯父的银钱也带过去,过两日要下雨,趁着下雨,给牛套上拉车,你带队,带十个精壮汉子,拿上武器,从东坡那边山涧走。”徐泽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徐泽到现在都没去张承的院子,虽然那是整个坞堡唯一的砖瓦房。 一是避嫌,张承虽然极有可能遇难了,徐泽不想让人觉得他鸠占鹊巢,他现在一直以暂管坞堡的身份自居。 二是因为张钰,张承就算遇难身死,张钰就是继承人,坞堡对自己活命之恩,徐泽就当为张钰守住祖业。 “先生,下雨的时候山路不好走。”老陈也是看过信的,自然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有些疑惑,哪有挑下雨天去做买卖的。 “下雨才安全,碰到盗匪胡骑的几率就会变小,再者,只有下雨还有下雨之后的几日,胡骑才不会进山,如果胡骑进攻坞堡的时候,那么多青壮还没有回来,坞堡未必能抵抗得住。”徐泽也是没办法,他太缺时间了。 一是之前他没想到胡骑会这么快进山,总以为胡骑打下各个县城,没那么快将手伸向穷乡僻壤的乡野。 二则,开荒春耕期间几乎举了全堡之力,没有多余的人手提前去办这些事,就连给洛阳的信都是老陈托让带过去的,而张钰为了疏通那些关系,消耗了些时日,赶巧都碰到一起了。 “胡骑要进攻坞堡?”老陈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连声音都不自觉大了几分。 “也就这阵子了,洛阳离坞堡不过两百里,你们又带着货物,但是我只能给你五日时间,哪怕是日夜兼程,五日内必须赶回来。”徐泽正色道,涉及到整个坞堡的存亡,半分不能大意。 “我一定不负先生所托。”老陈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去了洛阳,你将我们这里的情况跟兄长说清楚,要让他尽量帮我们换取到最大利益,顺便告诉他,这里以后就是他的退路,稍后我会书信一封,你带给兄长。”徐泽继续交代道。 “还有明日带人去将西坡林里的三十杆铁矛起出来。” “先生,粮食还有不到四千斤,开荒春耕这大半个月放开了供应,我们的粮食只怕坚持不到收获冬麦。”老陈点头回应,随即汇报了粮食情况。 “春耕已经结束,消耗会小很多,再适当控制供给的量,加上储存的野货,也能挺过去。”徐泽岂会不知,只是现在面对胡骑才是第一位。 篝火晚会持续了一个时辰,大家这阵子也累了,陆续回家休息了。 徐泽回到屋里,点燃了油灯,拿出纸笔,思考片刻,提笔写道: 子华兄钧鉴: 兄之仁义,久慕盛名,未得亲晤,然神交已久,心向往之。 近闻荥阳左近,胡骑肆虐,焚掠乡聚,黎庶遭厄,每念及此,扼腕愤懑。吾等虽僻处坞堡,然家国同脉,眦裂之痛,未尝稍减。 念及山河未靖,匹夫皆有守土之责。吾等虽处乡野,不敢忘家国大义——耕则守桑梓,乱则卫黎元,护吾汉人,卫吾大晋,此心昭昭,如日月经天。 今托陈叔携微末之物前来,非为苟安,实欲借兄长之力,共固一方安宁。若蒙垂怜,当以忠义相报,生死不易。 上次给张钰写的信,主要是告知张承的事,顺便说了坞堡物资短缺以及询问洛阳的物资情况及价格变化,再则就是让张钰帮忙建立渠道。 这次信就不同了,直接家国大义轰过去,这个时代的忠义之人,还真未必扛得住。 信最后说了些坞堡的近况,落款——熙之,这是他的字,原身父亲取的,应该是希望原身做一个和乐温润的人吧,暂时也只有跟这个兄长通信才用得上。 写完信,徐泽开始思考后续的安排,他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如履薄冰,逼着自己要思虑周全,生怕行差踏错。 粮食问题要解决,其实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节流的话只能控制众人的口粮,至于开源无非就是自己种粮食,其他的方式要么购买粮食,要么抢粮食。 减少众人的供应量,再辅以各种储存的干笋野菜吃食,打猎队伍持续进山打猎,满足现在的人口不成问题,足以扛到冬小麦收割,收割小麦之后,扛到秋收完全没问题。 但是现在要抵御胡人,那就必须开始收拢一些逃亡流民,抽取精壮训练,这样一来,人口增加,粮食缺口就变大了。 想到此处,徐泽的眉头微微皱起。 春耕才结束,要到秋收粮食才能自给自足,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只剩购买粮食还有抢粮了。 买粮,现在坞堡的所有储备都用来换取武器粗盐了,用以武装力量,没有足够的实力,或许最后连流民都挡不住,如果后面弄到了金钱,自然会委托张钰购买粮食。 至于说抢粮,总不能抢附近坞堡的吧,那跟胡人有什么区别,那就只有抢胡人了,问题是现在连武装力量都没有建立,拿什么抢。 徐泽陷入了沉思,想了半宿也没有结果。 兄弟,要是你,会怎样做? 徐泽知道得不到原身的回答。 最后直接灭灯休息了,想再多也没用,要根据现实变化来做应对,先将眼前的事做好,才能谋划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