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第十三章 烟火寻常

  第一次坞堡会议结束,大家各司其职,经由各个小队长将会议内容惟妙惟肖的跟自家队员说了之后,整个坞堡对那位先生更加信服和敬重。   虽然开会的时候已经跟三个开荒小队说清楚了怎么开荒沃田,下午徐泽还是带伤先去了西坡。   身上的伤不做大动作的情况下,走动还是可以的,大牛跟着,说是要照顾他,徐泽也没有拒绝。   走着走着,徐泽不自觉的背起了双手,难怪后世领导喜欢背着手视察,原来,这是一种本能。   开春寒气未散,但是在西坡开荒的一队却是干得热火朝天,几个汉子甚至脱去了外面的粗麻衣,只留件短打内衬,几个妇人自然不会学这些糙汉子,但是干起来活来丝毫不比这些庄稼汉差。   西坡下面的这片荒地,杂草差不多半人高了,张三郎按徐泽说的,将杂草焚烧,防止火势蔓延到其他片区,之后分地块区域,将嵌进土里的石块翘起,规整的码放在田块四周。   翻出来的土块带着草茎,湿度又大,暂时不管,等晒上几日再敲碎沃肥,跟张三郎再次沟通了些细节,看到一队能按要求开荒,徐泽就转去三队那边。   其实徐泽只是知道后世大部分人懂的土法沃田,这些常年跟田地打交道的庄稼汉,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之后,其他压根就不需要徐泽啰唆,论种地,徐泽哪里有他们经验丰富。   当看完三个开荒小队的开荒情况后,徐泽回到坞堡,有些疲惫,又有些安心。   翌日天没亮,坞堡的栅栏门就“吱呀”开了道缝。   张阿水带着五个猎户,背着半干的藤条筐,脚边的猎犬竖着耳朵,鼻尖在湿漉漉的草叶上蹭来蹭去。   他腰间别着将磨得发亮的短刀,刀鞘上还缠着圈麻布,昨日下午他们打猎队一直在准备进山的工具。   “顺着溪流沿走,那边有水鹿的脚印。”张阿水压低声音,往东边的林子努了努嘴。猎犬突然对着灌木丛低吼两声,他抬手按住刀柄,示意身后的人别动。   片刻后,一只灰褐色的野兔窜出来,猎犬像道闪电似的追上去,没等众人反应,已经叼着猎物回来,尾巴摇得欢快。   “开门红。”一个年轻后生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   张阿水却皱着眉,从怀里掏出块啃了一半的粟米饼,掰了小块扔给猎犬:“别大意,大型野兽可是会要命的。”   进山要的是谨慎跟耐心,这些汉子还要警醒打磨才行。   众人脸上的笑收敛了些,他们沿着溪沿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张阿水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划:“溪流上游有个小湖,大些的野兽肯定会去那里喝水。”   他让两个人去砍韧性好的青藤,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挖陷阱,坑底埋了些削尖的木刺——昨日下午准备好的。   日头爬到树梢时,他们已经设了七个陷阱。张阿水摸出羊皮袋——这羊皮袋是他的宝贝。   里面装着半袋水,他抿了口,又递给旁边的后生:“先生说,喝生水会得病。”   后生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喝,心里嘀咕:读书人就是讲究,以前渴了直接趴在河边喝,也没见咋地。   与此同时,西坡的荒地。   张三郎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手里的锄头抡得像风车。   “歇会儿!”张三郎吼了一声,往地上一坐,抓起旁边的瓦罐猛灌。   一个汉子拿起一块橡子面饼,刚刚后勤一队送过来的吃食,他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胡子上都没察觉。   “先生说的这法子,真能增产三成?”汉子模糊不清地问,眼睛瞟着远处东坡的李贵小队。   那边的人正用耕牛犁地,牛蹄子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李贵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鞭子甩得震天响,却舍不得真抽在牛身上——这可是坞堡的宝贝。   “先生说行就行。”张老三肯定的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干活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里距离坞堡差不多有五里了,两个相连山峰的山坳里有一大片竹林,张家六郎正弯腰挖竹笋。   他身后的五个妇人,身旁放着半人高的背篓,手指被竹叶划得通红。“先生说要留着竹根,明年还能长。”张家六郎喊道,竹笋刚掰下来时还带着露水。   “做成笋干真能吃一年?”一个妇人问。   张家六郎笑道:“先生说行,就肯定行。”他想起徐泽教的法子:先用水煮,再晒干,能存到冬天。   日头正中时,张莉带着后勤一队的半大孩子,正在河滩上捡河蚌。   “别往深处去!”她喊了一声,看到一个孩子正往溪流中央挪。   坞堡前的溪流,差不多五米宽,一米多深,水是从山脉深处流淌出来的。   孩子回过头,举着个巴掌大的河蚌,脸上沾着细沙:“哈哈,这个够大。”   张莉走过去,将他拉回来,从怀里掏出块粟米饼,这还是早上自己特意留的:“先吃点,等下还要给大人们送吃食。”   孩子们围过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饼。张莉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有点发酸。   她按徐泽说的方法,将河蚌往石头上磕,壳碎了,肉滑出来,带着股腥味。   “先生说,这肉剁碎了喂鸡鸭,能多下蛋。”   她边说边往竹篮里装,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坞堡的灶房里,后勤二队的婶子们正围着灶台打转。   张大爷蹲在灶门口,往里面添柴,火舌舔着锅底,将他的脸映得通红。   锅里煮着粟米粥,上面飘着层绿油油的荠菜,香气顺着灶房的破洞飘出去,引得几个小孩扒着门框往里瞅。   “去去去,等下给你们留。”胖婶子挥挥手,手里的木勺搅得飞快。   “小先生说,要多煮点,给开荒的人送过去。”张大爷咳嗽两声,往灶里又塞了块干柴。   他想起徐泽说的“喝开水”,特意将陶罐里的水烧开了,装在几个瓦罐里,用麻布裹着保温。   “这读书人就是心细,连喝水都讲究。”胖婶子叹道,往粥里撒了把盐,盐可精贵了。   这几日坞堡民众真是连轴转,反而徐泽成了最清闲的那位,堡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读书人怎么能做粗活。   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徐泽坐在土坯房里,翻着张承留下的账册。   账册上的字迹被日头晒得发浅,他用指尖划过“西坡窑藏铁料”几个字,新添了行小字:“已熔八十四斤,铸锄头三十把”。   门被推开,老陈抱着个陶罐走进来,罐子里装了些粟米粥,手里还拿着一枚水煮蛋,这是坞堡里众人默认的特权,先生要养病,好的自然要紧巴着先生来,没有人觉得不对。   看来,任何时代,阶级都无法避免。   “先生不要太过劳累。”老陈越发显得恭敬了,这才几日啊,整个坞堡的氛围都为之一变,大家每日比往年更加辛苦,但是每个人脸上的笑容要多了不少。   坞堡在先生的带领下,应该会变得更好。   先生交给自己办的事还没有回信,希望先生说的都是对的。   傍晚的时候,坞堡的栅栏门又开了。   张阿水的队伍回来了,晚饭的时候,坞堡的空地上飘着肉香。   张阿水打的水鹿,被后勤二队的婶子们炖了满满一大锅,里面还掺了些山菇。   徐泽让老陈将粟米饼分下去,每个壮劳力都能领到两块,孩子们还多了个野鸡蛋。   张三郎蹲在地上,捧着陶碗呼噜呼噜地喝,汤汁溅了满脸。他旁边的李贵,正跟人比谁啃的骨头干净,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李寡妇端着碗,给旁边的小孩夹了块鹿肉,小孩怯生生地说“谢谢婶子”。   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没有孩子,对堡里的小孩喜欢的紧。   徐泽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块粟米饼,看着空地上的众人,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幅热闹的画。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汜水道路边,看着初升的太阳,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吹走的沙。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田地里出苗的冬小麦,扎了点浅浅的根。   徐泽想起了前世,这一刻显得有些孤独...   夜深的时候,徐泽还在案几前写着什么。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忙碌的剪影。   窗外传来狗叫声,他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邙山的顶上,亮得像块玉。   徐泽拿起那本《左传》,书页已经干了,上面的血渍变成了深褐色。他轻轻摩挲着“隐公元年”四个字,想起原主爹说的“字是汉人的根”。   现在他懂了,根不只是字,是这些在乱世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是他们手里的锄头,碗里的粟米,是孩子们脸上的笑。   徐泽吹灭油灯,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准备睡觉。   胸口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有点痒。   这乱世啊,是艰难了些,可烟火气里,总藏着点盼头。   就像西坡的荒地,现在看着光秃秃的,到了秋天,那都是粮食。   徐泽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好像看到坞堡的空地上,孩子们在追着蝴蝶跑,张三郎在教年轻人练刀,王老铁的铁匠铺里,叮当声敲得震天响。   那声音,像极了希望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