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有剑

第237章 祭品

  亚马逊,蓝星之肺。   最近这些年,滥砍滥伐已经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   燃烧的火焰与机器的轰鸣,不断吞噬这片绿色海洋,露出一片片斑秃一样难看的地面。   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仍然是蕴藏无尽秘密的死亡之地。   除非生活所迫,否则正常人怎么会来这里?   这纯粹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同样的话,在一个举着相机背着巨大包裹的年轻龙国男人心里,已经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他脸庞圆润,身材微胖,穿着薄款冲锋衣,裤脚塞进鞋子里,帽子上垂下纱帘,遮挡无穷无尽的飞虫袭扰。汗水干涸了,又重新打湿衣服,背部一圈白色的盐渍,从背包周围显露出来。   “该死的,有个臭钱了不起啊,打赏就打赏,非得让老子到这个鬼地方直播。树,河,山,虫,有什么可看的。现在连信号都没有,播你个头啊。”蒋守辰在心里吐槽,停下脚步,喝了一口水,喘息一会儿。   自从上次在岛国,他意外直播了松井大厦被阉割倒塌的现场,从一个边缘的小主播,逐渐崭露头角,打响了一些名气,事业不断提升。可惜,网络主播太多,各路英雄好汉不断整活儿,还有妖艳美女在线撒娇,竞争太激烈,他的粉丝数慢慢减少。   迫不得已,开始卖身。   有个榜一大嫂,点名要他挑战单人亚马逊丛林徒步,完成后,就有100万的打赏奉上。   除掉平台分成,他想着剩下的数字,一咬牙,答应下来。   比起死来说,穷,才更可怕。   无数粉丝劝他慎重。   “辰哥此去,估计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啊。”   “会不会辰哥一抬头,对一个食人族说:兄弟,你的外卖到了?”   “外卖竟是我自己?”   “我为自己带盐。”   “顺便带些辣椒孜然。”   ‘我劝蒋哥算了吧,刷刷牙,找一口软饭吃去球。’   “一首《凉凉》,送给主播。”   在无数或真心或假意的留言中,蒋守辰准备了一个月,在无数粉丝的见证下,踏上了这片神秘的土地。   今天,是正式进入丛林的第三天——他已经迷路了。   前两天准备,第三天启程,入林,迷路。   手里的指南针就像他的心跳,乱七八糟的。   你TM是假的吧?我在自家小区里使用,你不是挺坚挺的吗?出了国,磁场你就不认识了?   他扬起胖手,就要将这狗东西扔掉,想了想,还是没舍得。不管咋样,也是自己掏钱买的,就这样扔了,多少有点儿舍不得。   就像苦苦舔了一年多的女神,就算她每次聊天说完两句就想洗澡,也不是说删除就舍得删除的。   万一呢?   他挪着步子,拨开枝叶,顺着一条小路,继续走了几十步,实在坚持不住了,相机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在一根横在地面的枯树上,打开水壶,变得温热的水流进咽喉,带走一丝疲惫。   后悔了。虽然前期的准备花了钱,可是跟自己的小命比起来,沉没成本还在承受范围内。   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绿色,仿佛地狱,张开巨口,等待自己一步步跨入。   后脊梁一股凉意像一条冰冷的蛇正在爬行,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本能,发出恐惧的提醒。   嗯?   他无意间一回头,发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个彩色的大昆虫,尾巴上长着绚丽的羽毛,头部扎进自己的皮肉里。   昆虫,羽毛?   他愣了一刹那,连一向扎实的九年义务教育成果,都受到了冲击。   不对。   是吹箭。   那弥漫全身的,也压根不是什么死亡的恐惧,是吹箭上涂抹的毒汁在发挥作用。   搞什么啊?   这还是丛林的外围。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已经后悔了。   他带着无尽的遗憾,恐惧,甚至委屈,歪倒在地上。   相机的画幅里,陷入寂静。随即,几个浑身涂满树汁的土著,从树叶中现出身形。   一张大脸靠近摄像头,张开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四个人抬起昏迷不醒的蒋守辰,这个黑牙哥拿起包裹相机,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蒋守辰恢复了意识,沉重的眼睛睁开,几张恐怖的纹面挡住了头顶的天空,牙齿缝里满是红丝,几双狰狞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盘肥美的午餐。   他差点儿尿出来,疯狂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食人族?”   “坐等开席——午饭竟是我自己?”   一个苍老的身影走出,其他几个恶魔一样的土著退开。   老人解开他手脚上的草绳,将他引到一个最大的树屋里。   水果,烤肉,还有土著姑娘,正对他露出微笑。   他像做梦一样。   不是食人族?盛情款待我——我小蒋,也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就算不能直播,拍下的视频,也能让我牛逼一次。   一天后,蒋守辰已经彻底放开自我。他送上自己带来的刀具打火机等小东西,老酋长非常高兴,咧开大嘴,露出干瘪的牙床。   他大手一挥,准许蒋守辰在部落里自由活动,随意拍摄走动,甚至可以进到不同的树屋里,跟任何一个土著合影。   傍晚,部落开始准备,木柴堆积起来,老人与女子们忙着准备食材。   小蒋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欢迎自己的到来,让偌大一个部落这么忙碌破费,他实在过意不去。   作为一个五好青年,怎么能让主人这样忙碌而自己坦然接受呢?良好的教养,让他无法闲着,自告奋勇帮他们拾掇木柴,搬运食物,整理桌凳。   被他抢了活计的土著,都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三观都被震碎了。   “怎么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勤劳礼貌的客人吧?我小蒋,怎可为龙国青年丢脸?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   他干得更欢快了。   夜幕低垂,丛林中燃起篝火。   热情的土著姑娘,穿上彩色的衣服,佩戴鸟羽做的头饰,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蒋守辰脚下踩着鼓点,不断用相机记录下这和谐的场景。   一身盛装的老酋长走出来,歌舞停止。大家都将目光投向老酋长。   他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讲了什么,大家不停欢呼,蒋守辰礼貌地不断点头应和。   忽然,老酋长用手一指蒋守辰,大声呼喊起来,其他人都看着他,发出震天的欢呼,丛林中的夜鸟被惊起,发出拍打翅膀的声音。   “大家真是太热情了。”他矜持地站起来,展开双臂,迎接大家的欢呼。   几个土著姑娘围过来,拉他一起跳舞。蒋守辰从来没有跳过舞,也忍不住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加入了舞蹈。   如果有土著妹子太热情,我该怎么办?孩子会不会不像我?他有点儿纠结。   果酒很好喝——   然后,他就断片了。   再醒来,身边没有土著妹子,只感觉到自己不断摇晃的身体。   阳光从头顶上垂落,透过茂密的树叶,仿佛被分解成无数光斑,他有些眩晕。   衣服干干净净,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香,不知什么时候洗的澡。   他转头看去,前后十几个壮汉随行,自己被四个人抬着,队尾还有一个黑牙哥,拿着相机对着自己。   看他醒了,黑牙哥露出恐怖的笑容。   “这是去哪里?”   他喃喃问道,其实压根儿没想得到回答。谁知那个黑牙哥看着他,从嘴里蹦出了几个单词。   凭借他恶补的葡萄牙语,勉强听懂了——神蛇,祭坛。   他眼前一黑,差点儿原地去世。   这TM是拉自己去喂蛇啊——“为什么?放开我,我不去。”   昨天不会是挑祭品吧,这世界,哪有无缘无故的爱——蒋守辰只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装13不成,变傻子。   黑牙哥撇撇嘴。现在说不去,晚了。   昨天部落选祭品,你那么开心忙前忙后,酋长问你时,你面对篝火张开怀抱,不就是从容赴死的意思?亏老子还那么佩服你,推你为祭品之王,你现在说,你反悔了?   他拿出一团草药塞进蒋守辰的嘴里,蒋守辰挣扎一会儿,一句脏话都没骂出来,又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再睁眼的时候,不再摇晃。   自己躺在一块突出的石台上,头顶的天空像翡翠一样纯净碧蓝,一朵白云从远处飘来,弯弯的形状,像极了嘲笑的嘴角。   黑牙哥将他的背包相机放在脚下,从随行的人员手中拿过一个皮袋子,解开绳索。   蒋守辰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兽血?   蒋守辰连恐惧都抛到一边,愤愤不平起来——什么臭蛇,吃得比蒋爷我还讲究,食材要腌制入味才下口。   黑牙哥高举兽皮袋,粘稠的兽血淋在蒋守辰身上,在身下石台上聚成一片血泊。   十几个壮汉一起跺脚,踩着奇怪的节奏,嘴里发出呼呼喝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人群消失在丛林中。   一股带着冰凉滑腻的寒意笼罩住蒋守辰,耳边的各种鸟鸣消失了,周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一阵枝叶折断的声音由远及近。   像是一列火车,带着沉重的压力碾压过来,身下的石台发出细碎的震颤。   他知道,干饭的,来了。   两行眼泪从眼角流出,他声嘶力竭地,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在这莽莽丛林里,留下最后的遗言:   “救命啊——”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天空的那朵白云,好像拐了一个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