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该说的话说完了,这对儿名义上的师兄弟,最终还是必须兵戈相向。 “沈师兄,快点儿。我已经感觉到虚空中有一种能量不断注入,一旦坐标被固定,你和你身后的基地,你的城镇都将落入深渊。快啊——” 寒鸦已经迫不及待,元婴期的强大神识凝聚成刺,瞬息之间杀向漂浮在空中的符文阵列。 神识中捕捉到一声巨震。 然而,夏无忌的魂体还在阵列中毫发无伤。 寒鸦愣住了。 “司空大人是化神后期修为,神识强大,不易损伤。”夏无忌苦笑着解释。 鸩羽不信邪,神识凝聚如刀,划过符文阵列,仍然无功而返。 沈小浪眉头紧皱。 刚才跟夏无忌拉扯了那么多废话,倒不是他顾念旧情,而是有苦自知。过于强大的神识入驻这具身体,危险重重,就像把一台航空发动机装进拖拉机里,必须小心翼翼。 斜倚栏杆,不为装样,实在是大半神识,都在努力回缩,给肉身以适应的时间。 他心中默念,“慧剑,斩——” 一道无形心剑斩出。鼻腔中,一道血线流出,落在衣襟上,如红梅点点。 夏无忌愣了一下,出现了刹那空白。 “有用。” 沈小浪心中一喜,各种神识法术暴雨一样落下,夏无忌苦笑一声,闭上双眼,坦然迎接着最终的命运。 丛林中,老司空脸色变换。 “小辈,还敢反抗?蝼蚁而已,妄图翻天?” 心中却在暗惊。 金丹期的小子,竟然能够突破自己布下的符文阵列,伤到夏无忌的魂体,一旦成长起来,必然是人族巨擘。 可惜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你背靠宝藏,不知低调隐藏。选择了高调显露,就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他的神识就像咬到猎物的鬣狗,顶着无穷无尽的攻击,也要把握住这谋划已久的机会。 忽然,身后的死士抬头。 丛林中大放光明,日光云霞雾霭被挤开,无尽星光从苍穹垂落,仿佛星河倒挂。 一个窈窕身影从星光中勾勒出来,眉似神山横,眼如寒冰聚。 “司空,我儿何罪,如此逼迫谋害?” 清越的声音在司空的识海里回荡。 他竭力维持阵法,抬头看着这个身影。 “参见长公主。” 夏梦涵的声音,仿佛从九天玄冰里传出。 “什么长公主?这大夏几千年,还有我这样的长公主吗?因为觉醒了神眼,不当你们的傀儡,被迫夫离子散二十年。我镇守域外战场,我夫独守魔渊,独子神魂分离。现在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看到一家团聚的希望——” 她冰冷双眼看着眼前这老东西那枯树皮一样的丑脸,恨声道: “小十九屡次害他,你这个老东西也在背后算计他,说不得还有那个整天高高在上的狠心贼的授意。你们——凭什么?” 一身厉喝,围绕在司空身边的死士倒地一片,只有两个化神修士,七窍流血,拼命支撑。 老司空的花白长发向后飘飞,露出他一双惊愕的眼睛。 “长公主殿下恕罪,我也是为了人族。人族在四族环伺之下苟延残喘,急需寻找一个退路,需要更多有灵根的修士,也需要更多的战略优势——” “你需要,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想要,问过孩子吗?自从这孩子开始修行,为天剑阁为东域为人族披肝沥胆,立下多少功劳,你们,都是瞎子吗?” 老司空呐呐无言。 “表面上人族大义,背地里男盗女娼——这样的大夏,早就不是人族的大夏,而是一群窃居高位的阴险小人的掌中玩物。你们,除了多一张人皮,与妖魔何异?” 夏梦涵怒骂,声音中夹杂的神识如潮,不断冲击,最后两位修士,也昏倒在地。 老司空被迫收回神念,全力护住自身。 “退走,或者死——” 夏梦涵双眼盯着老司空,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 星光隔绝了空间,周天星斗大阵成型,仿佛身处星河深处,两座巨大的磨盘横亘寰宇。 一股死亡的威胁袭上老司空心头。 “长公主殿下,杀了老夫,自毁人族臂膀,你也等同反叛人族——” “老东西,什么人族臂膀,还往自己脸上贴金。既然人族不把我当人,要拔掉老娘的逆鳞,老娘还管他什么洪水滔滔。所有后果,自有谋划我儿的人一力承担。叛出人族——叛就叛了,惹到老娘,放开星空坐标,暴露在域外视野之中,大家一起死。” 夏梦涵一口气说完,心中无比舒爽。 反正儿子不在身边,什么慈母形象,全都用不着维系。这些话憋在心底,已经很长时间了。 小浪神魂合一的那天,自己就有这种一走了之的冲动,被老祖们劝住。 后来小浪很争气,有了自己的师门,喜爱他的师尊和师姐师弟,不断逆天争锋,崭露头角,这种心思也就淡了。 既然,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念亲情,我也毫不留恋。 “三,二,一——” 司空还想争取一下,夏梦涵已经不耐烦。 磨盘向中间一合,化神巅峰的神识修为笼罩下来,老司空肝胆欲裂。 自己一直以为那个默默无闻的长公主殿下,只是一个吉祥物,代表大夏皇室对域外战场的重视而外派的人物,或者是获罪受罚的皇室弟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偶尔相遇,也是点头致意。 今朝面对,才知这是炼虚边缘的恐怖人物。 他拼命勾连神识,一座宝塔护住自己元神,苦苦挣扎,身上佩戴的玉符瞬间爆碎,一道讯息跨越空间飞出,上面只有两个字: “救命” 一处秘境中,仿佛小桥流水的水墨画,河边柳树下,两个人影对弈。 一个面貌高古的老人捻须皱眉,道:“千锋,梦涵是你通知的吧?” 对面青衫中年人眼睛盯着棋盘,此刻茫然抬头,说:“没有啊,不是我。或许,是人家母子连心,心有所感呢。天枢老祖,该你落子啦。” 夏天枢狐疑地看着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那么淡定,现在说跟你无关,当我是傻子吗? 可惜,自己一世英名,今天一朝丧尽。沦为了后辈子弟的打手,回去之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夏梦涵的祖父。 我都一把年纪了,不会再挨打吧。 他忽然有一种久违的窘迫感。 忽然云千锋再次抬头,问道:“那老东西快死了,老祖不去救下来?人族臂膀啊。” 夏天枢不理会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摇摇头。 “他是当今陛下养的狗,要救,也得陛下出面。今日丢人已多,千万不能再输棋了,且手谈。” 老司空感受到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救援迟迟未到。 恐慌浸满了他的瞳孔。 弃子——自己这个干脏活的,终于也成了一枚弃子。 比起长姐的愤怒,域外战场的安危,自己这个过期的统领,原来也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子啊,就像自己随意舍弃沈小浪一样。 舍弃,也可以形成闭环。 他狂吼一声“我不服——”心中发狠,自斩一刀,魂体分裂,所有意识集中在其中一小块上,最后的神识护佑,往即将消散的传送通道里投去。 一声爆响,肉身和其他遗留魂体,化为齑粉。 夏梦涵正待追杀,传送通道关闭,再无影踪,定星盘碎裂一地。 “小浪,你一定要好好的,爹娘会来找你的。” 漫天星光收拢,夏梦涵就要循光遁去。 “姐姐——” 一个身影喊住了她。 “十二妹?”夏梦涵停下了脚步。 “姐姐,陛下有请,当面请罪。” 夏梦涵的心早就凉透了,冷哼一声:“受不起。”化光消失。 遥远的未知空间里,一个威严的声音说:“大胆夏梦涵,如此无礼,且让老夫为陛下擒来。” 良久,一个声音轻叹一声。 “不得无礼。你早做准备,接管域外战场吧?” “陛下,难道长公主真的要——” “大姐已经苦了那么多年,为何你们还要这样逼迫她?任凭去留,不可阻拦,违者,诛。” “是——” 沈小浪擦干脸上的血丝,神识中已经再无任何异常的魂体波动。刚才,夏无忌魂体外的符文阵列忽然如无源之水,被他一击而破。 地板上只留下一点晶莹,像是一颗沙砾。 沈小浪将其摄取过来,神眼发动,托起自己身躯,飞向基地外围,远远停留在一个巨大的陨石坑里。 黑色苍穹如幕,覆盖头顶。 沈小浪默默等待。 果然,一股空间波动以那沙砾一样晶体为中心,突然爆发。一个透明的符文阵列中,一个苍老的魂体遍体鳞伤,出现在他的神识中。 老司空百死一生,看见沈小浪那张被他恨透的脸,发出一声狼一样的嘶吼。 “臭小子,老天庇佑,竟然让我从百死中寻找到你的踪迹。这次,看你往哪里跑?你娘如何对我,老夫今日百倍偿还——” 沈小浪笑了。 自己原来并不孤独。暴躁老妈出手了。敌人越惨,自己越爽。小浪我,是不是不太厚道? “一缕孤魂,丧家之犬,无能狂吠而已。” 沈小浪淡淡说道。 慧剑斩出,可惜无功而返。 老匹夫亲至,虽然神识受创,可是境界碾压,自己完全无法破防。 他的心神锁定空间中的灵石,下一刻,无尽的灵石就将铺满陨石坑,自己要冒险渡劫,以无尽劫雷的阳刚之气,摧毁这厮的乌龟壳。 这具肉身被无穷无尽的灵气培育,已经达到筑基圆满,只是道基上的核心符文还没有完全刻印。敌人追得太紧,没有时间慢慢打磨。仓促为之,又有什么办法呢? 老司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以孤魂传送。纵使得到一个世界,又有何用?神识扫遍,浩瀚大地,冰冷死寂,竟然没有第二个生命。 他锁定沈小浪,夺舍,只有这一个选择。 不再迟疑,他化作虹光,投入沈小浪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