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同贤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白热化。天剑阁四大金丹弟子,各自迎战一头金丹妖修。 陈观宇布下剑阵,全力与白蛟周旋。 叶藏锋独战妖鳄,剑气不断冲击妖鳄鳞甲薄弱之处,妖鳄怒吼连连。 洛无尘云剑匿踪,围杀一头巨蟹。 苏星河布下紫薇剑阵,阵中一头巨龟,奔跑如山,横冲直撞。 秘境各个区域风云变色,地动山摇,仿佛巨石下的危卵,摇晃的瓷瓶,随时倾覆,变得破碎,被吸入空间乱流。 每个人心头都有利剑高悬,不啻于戴着镣铐跳舞,妖兽越发猖狂,大招频出。 就这样,破碎吧。你们人族果然惜身畏死,畏畏缩缩,只能招架,不敢还手。此时,正该我妖族勇猛精进扼杀人族一代精英之时。 湖水中仿佛落下一团极光,不断扭曲,美轮美奂,然而暗藏的杀机,无比凌厉。最近的一座小岛上,四位人族修士双手抱头,五官扭曲,双眼外突,嘴里发出惨厉痛呼。 脑子在膨胀,就像被吹大的气球,压力从内到外,痛苦让人恨不能把自己的脑壳掀开。 千幻水母,除了幻术,还能施加源源不断的威压,直接攻击人族脑海,神识冲击之下,低阶修士往往爆头而亡。 一个神机宗的瘦弱男修眼角耳孔开始流血,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死亡,不可避免。”然而,除了痛苦之外,他意外的没有一丝恐惧。也许自己一直在默默准备,接受这所有人最终的归途。 死亡,或许只是另一段经历的开始。 自己要从不再有父母的地方,去到父母已经等候多时的地方。 他腾出一只手,吞下一粒血红色的暴血丹。 味道有些腥,不知道哪位炼丹师,使用了过多的妖兽血肉。味道差评。 一股异样的狂暴力量如火龙穿过经脉,在身体里奔流,支撑着他站起来,皮肤下青筋暴露,周身火红的妖力笼罩,让他原本瘦弱的身体,变得顶天立地。 以人族之身,容妖族之力,身如凌迟。然而,痛,并快乐着。 “王楷,你,暴血丹?”耳边的痛呼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惊叫。 王楷顶着山呼海啸般的神识冲击,将所有灵力注入自己的法剑,法剑上红色剑芒吞吐,几次面临熄灭,却又勉力维持,不断生长。 千幻水母不屑一顾,蝼蚁也敢挣扎? 一道神识之锤重击而去,它已经可以预见这个蝼蚁头颅爆开的画面了。 “无生剑——” 终于斩出去了。王楷很遗憾,自己在战傀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和资源,此刻,面对高阶妖修的攻击,战傀那固定的上限决定了自己无法逆袭金丹。 王楷又很庆幸,自己曾经习得一剑,用于战到无能为力,用于拼死一搏。 无生一剑,杀敌,也杀己。 有死无生。 剑芒破开神识之潮,落在千幻水母的护身妖力上,斩开一道缝隙,几滴无色体液融于水中。 然后他仰面倒地,识海中如山巨锤砸落。 一个冰冷身影挡在他面前,庞大神识化作盾牌,挡住这一波冲击。剧烈震荡传递到王楷识海,他在昏迷前一秒,捕捉到一个高大战傀,背后喷吐的尾焰渐渐熄灭,挡在自己身前,直面千幻水母的冲击。 寒鸦元婴期的神识无法恢复顶峰,勉强与这千幻水母持平,他一边咒骂,一边抵挡,恨不能飞过去,一脚踩烂它脑袋。 鸩羽正在将高射炮放平,黝黑枪管逐渐从怒指天空,变成平行湖面。 射击诸元标定。 几发炮弹直扑千幻水母。 正在以神识对战寒鸦的千幻水母,突然生出恐惧感觉,收束力量,层层叠叠水灵力带动水流,在自己身边筑起防御。 弹头迅速穿破外层,在它身边二尺处爆炸,碎片击打在它身上,一部分触须断裂,落入肮脏水中。 眼前一花,水母消失。炮弹落水,掀起浑浊浪花,眼前只有动荡加剧的湖面。 几秒钟后,另一个小岛上的修士目光呆滞,勉力挥动法器,开始捉对拼杀。赵清歌拿着神火罩,可惜再无一粒火星,只能当成盾牌,不断抵挡同伴的长枪。 “打死你,打死你——”不知道这姑娘看见什么了,牙齿咬住嘴唇,滴滴鲜血流过白皙皮肤也不自觉。 “坏了,他们中了幻术。” 鸩羽将武器交给蔡闲,启动义体自带的飞行系统,腾空而起,落到小岛上。赵清歌一罩子砸下来,发出砰的一声,被鸩羽以神识一冲,鼻子里窜出两根血条,差点儿仰面摔倒,发出一声痛呼,倒也清醒过来。 又一支长枪刺来,被他夹在腋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当时就起了个大包。 “醒了没?” 他扬起手,那玄武卫修士赶紧说:“醒了,前辈且慢。” 等他唤醒了这个小岛上的人,另一个小岛上的修士又开始自相残杀起来,夏景天抡起拳头,将那个救过他的太虚观女修砸了一个跟头,两人随即拳脚相向,在狭小湖心岛上厮打起来。 温同贤看见那个被自己一直当成女神,只能偷偷打量的苗师姐骑在夏景天身上,锋利指甲将夏景天挠得满脸桃花开,心里打个冷战。 小浪的战傀无法下水作战,只能被动防御,人族几位金丹修士的战斗,一直不敢放手施展,担心在原本就脆弱的空间障壁上雪上加霜,造成整个秘境的空间崩塌,一直以困、扰为主,无法杀伤。 他一声轻笑,落向三座小岛中间。 “师尊,感谢你当时的一巴掌,让我没有选择修行逃命的风系,而是让我选择了火系命符。您告诉我,这样至少可以有选择跟妖族同归于尽的资格。现在看来,说得真对。”脑海中出现了那个满头白发的年轻师尊,突然想让他再拍自己巴掌,狠狠的,多多的。 “虽然秘境中,我太虚观多有背叛之人,使师门蒙羞。此时,就让我这最不成器的来证明,太虚观的修士,面对妖兽,也有不虚的。” 腰子恢复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用了。至少,欠万花楼的灵石,不用还了。 脑海中各种念头风驰电掣,丹田中却是灵力如潮,道基之上,一道火红的本命符剥离,周身红光乍现,恍若火神。 苗师姐被寒鸦从夏景天身上拽下来,恢复了一瞬间的清醒,立即哭喊一声:“温师弟,不要啊,本命符一出,道途尽毁,你——” 温同贤看见她为自己泪流满面,不禁潇洒一笑,觉得足慰平生。 蕴养十年的火符从背后升起,磅礴热力与水汽冲撞,变化成无尽水雾,笼罩湖面。仿佛一轮骄阳入海,湖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 “焚天煮海——” 该死的,还不出来? 千幻水母将身体紧紧团缩在一起,不断咒骂。 “这些人,都疯了。” 虽然灵力即将泄尽,一身修为不保,温同贤却从没有觉得自己这半生是如此充实圆满。 风流倜傥不是男儿本色,沧海横流才显壮士豪情。 神识中灵光一闪,他毫不犹豫怒喝一声:“爆——” 霹雳震响传出很远,一个伞盖一样的水母妖兽腾空而起,触手断掉大半,身体不断翻转,表面一片黢黑。 温同贤嘴角溢出鲜血,浑身再无丝毫灵力,巨大的空虚感充斥他的心头,经脉中如刀割般疼痛。他再也无法保持身形,像一片落叶坠向湖中。 唯一的遗憾,应该就是湖水有些脏,死得不是那么唯美。 他望一眼震荡的天空,那里有不同的灵力在冲击涌动。 就这样吧。 他闭上双眼,任狂烈的风吹动自己的黑发,直到跌入一双有力的臂膀。 嗯?谁救了我? 他睁开眼,就看见沈小浪那饱含担忧的眼睛。 “温师兄,何至于此?都怪我,耽误了太多时间。” 温同贤笑了,虚弱地说:“可惜不是美女救英雄,你这胸肌有些硌人。人人自强,才能独当一面,我太虚观,不能只做后面的预备队。可惜啊,万花楼再没我的座位了。” 他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又闭上眼睛。 沈小浪神识一动,一点火符顺着手掌印在他丹田上,一股火焰涅槃生生不息的气息落在他破碎的道基上。 “温师兄,祸兮福所倚。” 他将温同贤放在夏景天、苗师姐身边,温同贤整个心神都在道基上这粒微小火符上,识海中只剩下滔天的震惊。 这种涅槃之火,正在自己火符尽去,道基破碎之时种下,正合其意。星星之火,正在逐渐壮大,或许不久之后,还能更上层楼。 他只想哭,哭自己怎么不是女儿身,否则就冲这续道之恩,打死也要对小浪以身相许啊。 全力参悟火中真意的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斜靠在苗师姐身边,脑袋几乎枕在她大腿上。苗师姐本想推开,想到他视死如归的身姿,鬼使神差地用衣袖给他擦擦脸上的血迹。 夏景天摸摸脸上的血痕,心底哀嚎一声,这让自己回去怎么解释啊? 目光随着沈小浪身形,飞向重新落入水中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