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浪在机场接到了尹志鸿。 几天不见,他明显憔悴了很多,眼底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一闭上眼睛,就来到那个梦里,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伸手就能抓住。一个苍老的身影来了又走了,叹着气,喃喃说着什么。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的枕头都是湿漉漉的。妻子以为他生病了,一直催着他去看看。 是的,病了,还是心病。 自从听沈小浪讲过叶院长的事,他就有一种越来越清楚的预感,这就是自己期待又惶恐的答案。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纠结了这么多天,他作为男人的勇气占了上风,决定寻找一个答案。 “尹叔,最近失眠比较严重啊。”沈小浪明知故问。 “是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不是找你这个神医来了。”尹志鸿看着两边的建筑,随口回答。 “放心,我刚从福利院回来,叶院长身体很好。我从他那里偷偷取了几根头发,明天跟你一起去做个DNA鉴定,给你一个答案。” 尹志鸿沉默点头。 酒店安排在红星福利院几百米外。 吃过饭后,尹志鸿漫步在街道上。几十年光阴流转,已经看不到昔日的光景。小巷,石桥,小溪,水井都被高楼替代。 只有熟悉的声音唤起他残存的记忆。 “红星福利院”。 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牌匾,已经被风雨侵蚀,油漆有些斑驳,透着沧桑。 红星,红星。 眼前的字忽然扭曲起来,扭曲成音符的样子,渐渐变成了声音,钻进了耳朵。 “红星,红星,你在哪里——” 他捂住眩晕的头,靠在墙壁上休息。 “伯伯,你生病了吗?” 一个小姑娘从门缝里看着他,小声问道。 尹志鸿看着她不能转动的右眼,知道这孩子带着残疾,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来到这里。 “我没事,谢谢你关心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红雨,名字是叶爷爷起的。伯伯你长得和爷爷好像啊,你要进来看望叶爷爷吗?” “啊,不,我只是经过这里,就不打扰了。你每天开心吗?” 尹志鸿有些惊慌,虽然说不出为什么,只能匆忙转换话题。 “可开心啦。”叶红雨刚要跟他讲小伙伴的故事,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红雨,在跟谁说话?” “爷爷,门口有个伯伯,好像生病了,我在跟伯伯说话。” “生病了,这可不是小事情。”叶院长打开大门,门口却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匆忙的背影。 叶院长浑浊的眼睛眺望着这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爷爷,你怎么了,刚才的伯伯怎么走了,他和爷爷您长得真像啊。” 长得像?怎么可能。 叶院长苦笑一声,摇摇头,拉着红雨的小手,回到了院子里。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转角处,露出尹志鸿一双流泪的脸。 沈小浪再多的转述,也抵不过这一眼凝望。他咬着嘴唇,阻止自己现在痛哭失声。 他逃一样回到酒店,将自己的脸埋在洗手池的清水里。 这一夜,房间里的灯火未熄。 第二天,沈小浪来接的时候,看见尹志鸿通红的眼睛,叹了一口气。之所以让尹叔住在这个地方,也是让他有个缓冲。现在看来,尹叔应该已经见到叶院长了。 来到鉴定中心,两个样本递交过去。张局提前作了安排,走快速通道,很快就能出结果。 沈小浪怕尹叔撑不住,右手放在他背上,一道温和的灵力输入,他倦意发作,躺在走廊的长椅上酣然入眠。 当他从无梦的深度睡眠中清醒过来时,沈小浪将一页报告放在了他的面前。 “血缘关系。” 这个在异国他乡敢跟洋鬼子搂火的坚强汉子,双手捧着这一页薄薄的纸,无声泪流。 沈小浪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路来到福利院。 “尹叔,你先等我几分钟,我先给叶爷爷透个底。”也就是仗着自己能急救,否则还得请个医生来。 尹志鸿沉默点头,拳头紧握,不断深呼吸。 沈小浪推开大门,看见了沉默静坐的叶院长。 “爷爷,我来看你了。” “小浪啊,今天不忙?”叶院长勉强笑了一下,脑海里还在回味昨天惊鸿一瞥的背影。 “叶爷爷,我给你讲讲这次出门的事吧。” 虽然不知道沈小浪为什么突然要给自己讲故事,他还是拍拍自己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说。 “我在拉斯维加斯坐车去酒店,遇到了一伙儿黑帮分子正在追杀一辆车里的人,我刚开始没注意,后来车翻了,里面的人爬出来,我才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赶紧救下了他。” “等他擦掉脸上的血迹,我才明白这种熟悉感是从哪里来了,他长得和您年轻的时候特别像。” 又是一句“特别像”。 老院长的心揪起来,他的双手抓住长凳子,眼睛死死盯着沈小浪,一股埋葬很久的情绪在心底冲突,就要从他亲手挖掘的坑洞里冲出。 这种情绪,叫——希望。 “我给他讲了叶爷爷,叶奶奶和红星福利院的事,他说,他小时候不听话,上了人贩子的当,被藏在箱子里拐走了,他的小名也叫,红星。” 老院长腾地一声站起来,双手抓住沈小浪,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出。他颤抖着喊道: “红星,红星,你找到红星了,他在哪里啊,我的红星——” 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就像几十年的寻找,在此刻接续。 “我,我在这里。”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院长透过泪眼,看见了那个无数次在梦里幻想的身影,这眉眼像我,这鼻子像我,这脸型也像我。 尹志鸿看着这个憔悴的老人,心中所有的担忧徘徊消失无踪。他几步跑到老院长跟前,扑通一声直直跪下去,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爸,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老院长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声嘶力竭一声大喊:“儿啊,我的儿啊,都怪爹没看好你,想死我了——” 父子相抱,眼泪交汇,就像血脉相融。 这声呼唤,彼此都期待了无数年,遗憾了无数年,寻找了无数年。 命运的细线拨动,终于循着冥冥中的呼应,相聚。 远远的,护工和孩子们走出了房间,遥望这对父子。老院长心愿得偿,骨肉团聚,他们也默默擦拭眼泪,一半心酸,一半惊喜。 沈小浪观察着叶院长的气色,见他悲怆过度,脸色有些发青,知道这是要出问题,急忙上前一步,右手搭在他背后,疏通心脉,护住大脑。 “爷爷,今天亲人团聚,是喜事。志鸿叔远道而来,还没吃饭喝水呢。” 没有什么比儿子更重要。叶院长很快就挣脱出来,擦着眼泪,拉尹志鸿起来,给他拍拍膝盖上的泥土,往会客室里走去。 尹志鸿搀扶着他,一步步走进父亲的生活,恍惚间得到了一种使命,自己身上多了一个责任,漂泊的心找到了港湾。 认祖归宗,血脉赓续,真好。 他看着墙壁上,父亲母亲与福利院孩子们的合影,母亲那样瘦,脸上颧骨高耸,看着镜头的眼神有些迷离。 最痛苦的,莫过于母亲了吧。 他一张张看下去,看父亲和母亲不断变老。终于,一张照片上,只有父亲一个人了。 他心里针扎似的疼痛。这一年,母亲走了,在无穷无尽的后悔中,在日日夜夜的盼望中,熬尽了生命,带着巨大的遗憾,离开了人间。 叶院长端着一杯水,看着儿子一只手抚摸照片,一只手按住胸口,涕泪滂沱,自己的眼泪也重新流出。 “红星,我们去给你妈妈扫墓吧。” 尹志鸿搀扶着老父亲走出大门,沈小浪已经叫来了出租车,将鲜花和祭品装进后尾箱。 汽车在公墓门口停下,三人步行走进。 踏着沙沙响的落叶,尹志鸿看见了墓碑上那熟悉亲切的面容。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嘴角上扬,微笑是那样温暖,仿佛下一刻就会轻轻呼唤着“红星,不要乱跑啊,小心摔倒”,然后伸出温柔的臂膀,将自己紧紧拥抱。 “妈——” 他双膝跪地,再次痛哭失声。 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相逢不相识,而是隔着一座坟墓,自己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这一声呼喊,母亲等待了十几年,也许,还在等吧。 沈小浪默默拿出祭品,将一束花递给尹志鸿。尹志鸿恭敬磕头,将祭品一一摆好,花束放在母亲的墓碑下面,用衣袖轻轻擦拭墓碑。 衣袖擦过母亲的相片,几滴雨落在相片上,落在她的脸上。 尹志鸿的手停住了,他的心开始颤抖起来。 头顶阳光普照,万里无云,这几滴雨—— 一定是妈妈听到了,看到了。 他将头抵在墓碑上,轻轻说: “孩儿不孝,回来得太晚了。” “妈妈,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听您的话,不再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