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和王小毛娘儿俩这几天如在梦中。 张老爷经常带着仆人送些吃食衣物和一应生活用品,不等她推辞,自己先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旧物,来不及置办新的,请一定不要嫌弃。” 那些以前对她们避之不及的大妈大婶热情的像是自己亲姐,督促着自己男人和儿子带着工具,帮忙翻盖草棚。 男人们规规矩矩的,出了大汗,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的,压根儿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多看王氏一眼。 “小毛他娘,这是家里早上新收的鸡蛋,煮好了给小毛尝尝。这么瘦可不行,正好补补身子,长得高高壮壮的,将来好娶媳妇儿。” “张大姐,这可使不得——” “没事,没事,应该的。怎么没见小毛啊,又去等仙师回来吗?” “是啊,每天吃过早饭就去后面山上看,今天还没回来呢。” “仙师已经一去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多亏了仙师慈悲,我的风寒都好了,小孙子以前黄皮寡瘦的,现在也能吃能跑了。你听说了吗,有手脚机灵的,已经刻好了仙师的石像开始敬拜了。张老爷家里的石像听说有一丈高,连夜加工出来的。” “一丈高的石像,那真是了不得。” “可惜我家只供奉了一张画像,也不知道仙师是否愿意显灵,保佑我们全家。听说张老爷之所以连夜赶工仙师石像,是他新纳的小妾小桃红半夜出门,不知怎么落井而死了,张老爷伤心难过,怕家人再出事,想祈求仙师保佑的。” “好好的人,怎么就落井而死了呢?” “是啊,当家的不让乱说,我只告诉了你,王妹妹可别跟别人说啊。小毛是个孝顺的孩子,又得了仙师的看中,妹妹以后有福了。” 山腰,王小毛手里拿着一柄柴刀,砍掉小路两边的枝条藤蔓野草。 上次带着小浪哥从这里通过,自己差点儿被绊倒晕过去,真丢人。 也许我把路清理出来,小浪哥就能找到我家了。 已经过去七天了,小浪哥还好吗?他不会已经离开了吧? 洞穴里漆黑恐怖,不知道小浪哥有没有事? 他一边砍伐,心里七上八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经过回春符的调养,这几天也能吃饱肚子,各种肉食蔬果堆积下,气色明显变得好很多。 太阳已经移到头顶,再不回去,娘亲又该担心了。过去几年里,娘亲就像快熄灭的火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又神奇地坚持着。 终于娘亲的伤好了,换上了干净衣服,看自己的时候重新露出了笑脸。娘的笑容真美,多希望娘亲一直这样笑着过日子。我怎敢让娘担心愁苦? 王小毛回头再看一眼对面的高峰,恋恋不舍下山回家。 一个黑影悄悄缀在后面,脚掌上的肉垫落在草地上,只发出微弱的声音。长长的尾巴夹在臀沟里,舌头伸出来,慢慢呼吸,獠牙在树荫里时隐时现。 这头狼已经饿了好几天。 七天前,对面高山上的虎王跑了,听说老婆都不要了。从山底传来的恐怖凶煞气息彻底击溃了它的霸气威风,额头上的王字都散开成了一团乱麻。 太TM吓兽了。 恐惧像龙卷风,迅速弥漫。越是食物链顶端的猛兽,越能感觉到这种利刃加身,坠入深渊无法呼吸的恐怖。 它也跟着狼王也跑了,在更远的山谷中蛰伏了几天,直到饥饿战胜恐惧,它悄悄潜伏到最近的山上,看见这个小屁孩。 柴刀是凶器,不但能砍断树木,也能砍断自己的脚掌,尾巴,脖子。 可是放在这样一个小屁孩手里,好像也不是多可怕。 爹活着的时候告诉过我,人类是最狡猾的,懂得许多骗狼的法子,例如放出一个诱饵,强大的猎人在后面等待机会围攻袭杀。 仔细观察,耐心等待,一击必杀,才是我狼生存之道。 眼看这小屁孩走下山坡,走出丛林,前面就是一片浅草地,狼心大悦。 猎人可能藏身于树林中,总不可能藏在这浅草里吧? 哈哈,活该我狼今日开张。 它四足蹬地,身子伏低,像一道黑色利箭,直冲向王小毛后方,阴森残忍双眼,盯上了他纤细脖子。 风声从后方传来,一道阴影笼罩在头顶。 王小毛对野狼的袭击毫不知情,他抬头一看,惊喜大呼道:“小浪哥,你出来了?” 野狼不屑地想道:“人类果然狡猾,这时候竟然还想声东击西?” 后腿用力,身体腾空,张开大嘴往王小毛脖子咬去。 王小毛急忙后退,被野狼的嗜血凶悍吓到了。 在他记忆中的童话故事里,狼是小孩的天敌,无数不听话的小孩和狡诈凶恶的狼成了童年噩梦。 现在,它来了,在自己最猝不及防的时候。 后悔,原来如此苦涩,自己太大意了,以为暂时的平静森林永远安全,为什么忘了背后隐藏的凶险?娘亲要伤心了。 不知道狼的牙齿咬下来会不会很疼? 王小毛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可是攻击迟迟没有落下来。他睁开双眼,狼嘴离自己只有一尺远,牙齿缝隙中的涎水垂在半空。 可是它的眼神为何如此古怪?惊慌,懵逼,怀疑狼生,哀求? 好奇怪的狼——嗷,它怎么停在半空中不能动? 小浪哥,一定是小浪哥的仙法。 沈小浪落下来,迎接着王小毛的惊喜眼神,摸摸他脑袋。幸亏及时出关,否则再让小毛葬身狼口,岂不是后悔半生? “小毛,在等我?” “是的,小浪哥。” “以后要小心。这头狼怎么处理?” 王小毛想想说:“既然想吃我,就是敌人,还请小浪哥杀掉它吧。” “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最好的敌人就是死掉的敌人。” 星眸发动,野狼脑浆破碎,眼里的凶光熄灭。果然,人类太狡猾了,一个小屁孩后面,竟然埋伏着这样恐怖的猎人。可惜,无法告诫我的子子孙孙了。 两人带着狼尸回到河边草棚,众人前来见礼。 仙师没有离开,太好了。 沈小浪见草棚已经修补一新,旁边还有一座木屋正在搭建,点点头。虽然迟到的热情不算真情,也比始终冷漠强。 众人告退之后,沈小浪问王氏:“王夫人,小毛有灵根在身,有望踏入修行。我此番游历时间已经颇久,即将与同门师兄弟汇合,特来征求夫人意见,如何安置小毛。” 王氏一时愣住,无法抉择。 踏上修行路,有了惊天动地的力量,也就意味着要面对恐怖凶残的敌人,凶险无比。哪个母亲不期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可是,蜗居在这小村里,寄人篱下,身如浮萍,虽然儿子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处,难道甘心孩子一生庸碌,饥寒交迫? 她看向小毛。 王小毛眼里的欣喜已经溢出来,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熊熊燃烧。 娘的伤病,自己的好转,邻里态度的转变,都是小浪哥带来的。 如果我能有小浪哥的本事,娘就不会久病缠身,满脸菜色了,爹也不会死于区区几个马匪手里。 “娘——” “小毛,你想随仙师修行吗?” “娘,我想。我要像小浪哥那样有本事,保护娘,为爹爹报仇,帮助穷苦的人,把妖兽杀光。” 王氏想起丈夫受伤而死时自己的绝望。殉情而亡是最无可奈何也是最没用的勇气,如果自己当时也能御剑乘风,何愁马匪凌虐,妖兽袭扰? 乱世之中,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才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吧。 “好吧,你有此志气,又侥幸得仙师看中,娘也支持你修行。你当遵守法度,努力修行,不可懈怠,遵师长教诲,友爱同门,不可骄奢。我身体已经彻底好转,耕种无碍,又得邻里眷顾,你不用担心。” 王小毛踌躇起来,眼睛望向沈小浪。 “小浪哥,我要和娘分开吗?留下娘一个人在这里,我,我,不修行了吧?” 他咬着牙说完,眼泪已经打湿了衣襟。 断,舍,离。 字字都是天堑鸿沟。 要在他幼小的心里撕开裂缝,流出血来。 王氏抱住儿子,想到他如此年幼,就要和娘分离,去往遥远之地,从此天各一方,也许终身无法得见,不禁悲从中来,呜呜痛哭。 沈小浪一脸懵逼,我才说一句话,你们娘儿俩脑补出了啥啊? “咳咳,王夫人,小毛,先不要哭了。你们都要随我上山。小毛年纪太小,暂时无法引气修行,还需要夫人随时教导。” 放在这里,自己下一次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耽误了入门也有可能。 王氏赶紧擦拭眼泪,有些惊喜,又有些惭愧。仙师话未说完,自己胡思乱想,差点儿出了岔子。 “谢谢小浪哥,我和娘不用分开了。” 收拾东西,收进戒指中带走。喊来张员外,安排他将剩余的物品妥善处置好。 灵犀一号在一片跪拜惊叹中飞起,穿云破雾而去。 看不够苍茫大地,巍峨群山,长风浩荡,白云奔走。这一切在王小毛幼小心灵中烙下深刻印迹。命运的丝线在沈小浪的拨动下,发生转折。 就像十几年前叶院长抱起火场中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