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债

古债新偿.潜入者

  暴雨如倾,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狂风的嘶吼。厚重的雨幕将一切轮廓冲刷得模糊扭曲,青岚镇彻底沦陷在冰冷的水世界之中。街巷已成湍急的溪流,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疯狂涌向低洼处。大多数屋舍门窗紧闭,灯火黯淡,人们蜷缩在家中,听着这仿佛要摧毁一切的雨势,心头惴惴。   在这狂暴自然的掩护下,两道几乎与夜色和雨幕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沿着古镇边缘一条早已被雨水淹没大半的废弃沟渠,艰难而迅捷地向东北方向潜行。   袁溯在前,陆明远紧随其后。两人都穿着特制的深色防水夜行衣,脸上涂抹着防水的泥膏。袁溯步履沉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沟渠边缘尚未完全松垮的硬土或石基上,避开湍急的水流。陆明远则显得有些吃力,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跟上袁溯的节奏,同时还要死死护住怀中那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紧贴胸膛藏好的木匣。冰冷的雨水不断从领口、袖口灌入,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血液冻结,唯有胸口那一点来自山河印的、微弱却顽强的温热,支撑着他不断向前。   按照计划,他们必须在子时之前,抵达西山神庙旧址附近预先选定的隐蔽位置。而袁溯则会在安置好陆明远后,独自折返,前往追踪并破坏“养生会所”的那条排放通道出口。时间,是此刻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   暴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但也极大地增加了行进的风险和难度。能见度极低,脚下湿滑不堪,沟渠两侧的土石在雨水浸泡下不断松动、滑落。有好几次,陆明远差点失足跌入浑浊的急流,都被前方仿佛背后长眼的袁溯及时伸手拉住。   “跟紧,注意脚下。”袁溯的声音穿过雨幕,低沉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明远咬牙点头,抹去糊住眼睛的雨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袁溯的背影和脚下的方寸之地。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万劫不复。   不知在暴雨和泥泞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的袁溯忽然停下,举起右手握拳。陆明远立刻止步,屏住呼吸,靠在一段尚未坍塌的沟渠石壁上。   袁溯侧耳倾听片刻,又警惕地观察四周。除了风雨声,似乎并无异样。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陆明远跟上,然后身形一纵,单手抓住沟渠边缘一丛根系虬结的灌木,轻巧地翻了上去,消失在沟渠上方的黑暗雨林中。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袁溯的动作,抓住灌木,奋力向上攀爬。湿滑的植物和松软的泥土让他十分狼狈,几乎是连滚带爬才上了岸,滚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弄得满身泥浆。   袁溯并未责怪,只是伸手将他拉起来,低声道:“前面就是西山脚下,再往上,路更陡,林更密。跟紧我,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冷静,一切按计划行事。”   陆明远重重喘息几下,点了点头。胸口木匣传来的温热感似乎增强了一丝,仿佛在为他注入力量。   两人不再走任何现成的小径,而是直接钻入漆黑一片、被暴雨打得噼啪作响的山林。树木的遮挡让雨势稍减,但脚下是厚厚的、吸饱了水分的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海绵上,随时可能陷入或滑倒。荆棘和横生的枝条不断抽打在身上、脸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袁溯如同山林中的幽灵,总能找到最隐蔽、最省力的路径,避开那些容易留下痕迹或发出声响的区域。陆明远拼尽全力跟随,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冰冷的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跟上那个前方若隐若现的背影,以及护住胸口那一点至关重要的温热。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在丧失。就在陆明远感觉体力即将耗尽,几乎要瘫倒在地时,前方的袁溯再次停下。   他们此刻已身处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下方。虽然依旧有风雨从侧面扫入,但比起林中的瓢泼,已算得上是一处“避风港”。岩石上方似乎有藤蔓垂落,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就是这里。”袁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显然这一路疾行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他示意陆明远坐下休息,自己则走到凹陷边缘,警惕地向外观察。   陆明远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勉强顺过气。他颤抖着手,解开衣襟,确认油布包裹的木匣完好无损,山河印的温热依旧。这微弱的热量,此刻如同寒夜里的火种,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袁溯观察片刻,退回凹陷内,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皮非革的黑色口袋,又从里面倒出几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暗绿色药丸,自己服下一颗,递给陆明远两颗。“含着,别吞。能驱寒提神,稳定心神,关键时刻也能暂时屏蔽一部分邪气侵蚀。”   陆明远接过药丸,入手微温,放入口中,一股清凉苦涩又带着回甘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顺着咽喉滑下。很快,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时间不多了。”袁溯看了一眼腕上那块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腕表,“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我必须立刻出发去寻那排放通道的出口。你就留在这里,调息静气,尽可能与山河印沟通,熟悉它的‘脉搏’。记住我教你的导引法门和应对冲击的心诀。子时前后,无论是否感知到异常,都要保持高度警惕。如果感觉到邪阵能量开始向西山方向大规模汇聚,或者我给你的警戒符有异动,立刻按计划,带着印片向山顶神庙旧址核心区域靠近,但不要贸然进入石台十丈范围内,先在外围尝试建立感应和引导。”   他从怀中取出三张折叠好的、颜色质地各异的符箓,塞进陆明远手中。“黄色是预警符,若有邪祟或敌人靠近至三十丈内,它会自动发热。红色是护身符,遇到直接的能量冲击或精神侵蚀时撕开,能保你一时无恙。黑色是通讯符,若情况危急到必须立刻撤离,或者你完成了引导需要接应,撕开它,我会尽力赶来。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黑色的。”   陆明远接过符箓,感觉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三条性命。“我记住了。你……一定要小心。”   袁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他转身,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融入雨夜的猎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方漆黑一片、暴雨如注的山林之中,再无踪迹可循。   凹陷里,只剩下陆明远一个人,伴着狂风暴雨,守着怀中一点温热的火光,等待着未知时刻的降临。   他按照袁溯的指导,盘膝坐好,将木匣置于膝上,双手轻轻覆于其上。摒弃杂念,调整呼吸,努力将心神沉静下来,去感受印片的“脉搏”,去倾听风雨之外、大地深处可能传来的、那属于地脉的呻吟或咆哮。   药丸的效果和之前的极限跋涉,让他的感官处于一种奇异的敏感状态。闭上眼,黑暗之中,各种声音和感觉被放大:雨滴砸在岩石、树叶、泥土上的不同声响,风穿过山坳的尖锐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还有,怀中山河印那稳定而温暖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最忠实的心跳。   渐渐地,在这片嘈杂之中,他仿佛真的“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低沉、压抑、充满痛苦与污染的脉动,正从东北方向,透过厚厚的雨幕和地层,隐隐传来。那脉动杂乱而强横,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冷与秽恶,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充满毒液的巨兽正在挣扎喘息。那应该就是“养生会所”邪阵核心的波动!   而与之相对的,从脚下山体的更深处,从头顶神庙旧址的方向,传来另一种更加微弱、却更加纯净顽强的搏动。那是地脉本源的挣扎,是古老封印的呻吟,带着沧桑、疲惫,却依旧不屈的守护意志。这搏动与山河印的温暖韵律隐隐呼应,仿佛失散已久的亲人,在黑暗中期盼着重聚。   陆明远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震撼的“声音”之中。他能感觉到,那来自东北方的污浊脉动正在不断增强,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某个爆发的指令。而脚下地脉的挣扎,也随之变得更加痛苦和剧烈。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与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忽然,怀中的山河印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仿佛被投入火炭般的灼热!印片自身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青光,将整个岩石凹陷都映照得一片青蒙蒙!那些残缺的纹路疯狂流转,仿佛要挣脱印体的束缚!   几乎同时,陆明远感觉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如同巨兽翻身般的剧烈震颤!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