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债

古债新偿.初试锋芒

  午后,云层依旧厚重,阳光偶尔刺破缝隙,在湿漉漉的古镇上投下瞬息即逝的光斑,旋即又被漫涌的灰白吞没。空气粘滞,带着雨后的土腥气和一种莫名的、令人心头发闷的压抑。   陆明远背着画板,沿着镇西北角一条人迹罕至的碎石小径,慢慢走向后山边缘。画板只是个幌子,里面夹着必要的工具和那张袁溯标注过的简易地图。木匣贴身藏在怀中,山河印隔着衣物传来稳定的温润暖意,像一颗安眠的心脏,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与鼓励。   按照地图指示,目标地点是一处名为“老鹰岩”的下方凹地。那里据说是古镇早年一处小瀑布的源头,后来溪流改道,瀑布干涸,只剩下嶙峋的岩石和一小片终年潮湿的洼地,平日除了采药人或偶尔的登山客,少有人至。   小路越来越崎岖,两侧林木渐密,遮天蔽日。雨后的山林格外寂静,连鸟鸣都稀落得很,只有脚步踩在湿滑落叶和碎石上的沙沙声,格外清晰。空气中那股土腥气里,逐渐混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混合着腐烂植物的怪异味道。   陆明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放慢脚步,调动起昨夜尝试过的那种微弱的感应,同时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衣物触碰木匣。山河印的暖意似乎随着他心念的集中而微微增强了一丝。   又向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略显开阔的洼地。果然如地图所述,嶙峋的灰黑色岩石裸露着,岩壁上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但如今只有岩缝中渗出细细的水线,在洼地底部汇成一小片浑浊的积水潭。潭边杂草丛生,几株灌木叶片萎黄卷曲,与周围青翠的山林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了。   陆明远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他先环顾四周,确认除了风声林涛再无其他动静,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有些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放下画板,倚在一块巨石旁,装作寻找写生角度的样子,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洼地的每一寸土地。   很快,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在那小水潭的东北侧,一块半埋在湿泥里的、看似普通的青灰色石头周围,寸草不生,泥土颜色也显得格外暗沉,甚至微微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亮。石头的摆放角度也很别扭,不像自然滚落。更让陆明远心头一紧的是,当他将目光和感知集中在那块石头上时,怀中的山河印,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凉意!   不是预警时的微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厌恶与排斥的冰冷感,仿佛那块石头散发着无形的污秽。   找到了!这就是一处邪器埋设点,或者说,是一个小型“汲阴”或“污染”节点!   陆明远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回忆着袁溯的指导——用最简单的方式,尝试引导山河印自身所带的、温和镇守的阳和之气,去冲击、干扰那邪器散发出的阴煞气场,不求摧毁,只求扰乱其能量频率,使其暂时失效或减弱对地脉的抽吸污染。   具体做法,袁溯没有细说,只道“心意与印合,导气需自然,如溪流归海,不可强求”。这听起来玄之又玄,但陆明远别无选择。   他再次确认四周安全,然后走到一块能够遮挡身形、又距离那可疑石头约三丈远的巨大岩壁后方。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坐下,从怀中取出木匣,打开。   山河印阳片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依旧温润生光,青莹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他将印片小心地握在掌心,闭上双眼。   摒弃杂念……感知地脉……心意与印合……   他默念着这些要领,努力回想昨夜那瞬间捕捉到的、来自脚下大地的微弱脉动。起初只有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怀中的冰冷与掌心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春日解冻时冰层下第一缕水流般的暖意,从掌心的印片中悄然溢出,顺着手臂的经络,缓缓流向他的胸膛、四肢百骸。   那暖意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和与生机,驱散了林间的阴湿寒气,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就是现在!   陆明远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这股暖意的流向,不再任由它在体内漫散,而是尝试着用意念“引导”它,如同引导一道涓涓细流,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那块散发阴冷邪气的石头方向“流”去。   这过程比他想象中更难。那暖意似乎有自己的“脾性”,并不完全听从指挥,时而滞涩,时而散逸。陆明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牙坚持,不断调整呼吸和意念的专注度。   慢慢地,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肉眼绝不可见的淡金色微光,从山河印的纹路上析出,如同晨曦中最柔和的初辉,飘飘袅袅,脱离印体,在空气中蜿蜒前行,目标直指那块青灰色怪石。   淡金光丝移动得很慢,仿佛逆风而行。越是靠近那石头,遇到的阻力似乎越大。空气中那股铁锈腐殖的怪味似乎也浓了一分。怀中山河印传来的冰冷排斥感更加强烈。   陆明远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像是精力被快速抽走。但他知道不能停。他想象着爷爷笔记中“镇守山河”的字样,想象着苏晚晴忧心忡忡的眼神,想象着古镇可能面临的可怕未来。   “去!”他在心中低喝一声,将最后凝聚的心神全部灌注在那道淡金光丝上。   光丝猛地一亮,速度骤然加快了一丝,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触及了那块青灰色石头!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块石头表面,骤然腾起一小片扭曲的、暗绿色的烟雾,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怪味大盛。几乎同时,陆明远感到掌中山河印猛地一震,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反馈回来,将他因消耗而有些恍惚的心神稳住。   暗绿烟雾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迅速消散在空气中。而那块青灰色石头,似乎黯淡了许多,周围泥土那诡异的油亮光泽也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的阴冷邪气,明显减弱了一截。最重要的是,怀中山河印传来的那种冰冷厌恶感,也大幅度降低,只剩下些许残留。   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了!   陆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握着山河印的手都有些发抖。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他做到了!他真的用这方古印,干扰了那邪门的阵法节点!   他不敢久留,迅速将山河印放回木匣收好,背起画板,沿着来路快步返回。脚步有些发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方才那短暂的、超越常理的“交锋”,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也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肩上责任的重量与危险。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山林,回到相对安全的镇郊小径时,怀中的木匣忽然又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轻微的震动,伴随着一丝警示般的微凉。   陆明远立刻警觉地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片刻后,两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的男人,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匆匆走向“老鹰岩”洼地的方向。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探测仪的小盒子,边走边低头看着屏幕。   是莫三乾的人!他们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前来查看了!   陆明远屏住呼吸,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撤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好险!如果再晚走片刻,恐怕就要被撞个正着。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回到了相对有人烟的镇郊区域。直到看见远处农舍的炊烟,才放缓速度,强作镇定地走回客栈。   回到房间,锁好门,他靠在门板上,仍有些惊魂未定。第一次主动涉入这超常的领域,初次尝试便险象环生,这让他对袁溯所说的“危险”和“时间紧迫”有了更刻骨的认识。   他拿出山河印,印片温润依旧,只是光泽似乎比之前略微黯淡了一丝,仿佛也消耗了某种能量。他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暖意,疲惫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初试锋芒,虽有惊无险,但前路显然更加艰难。他需要尽快恢复精力,并将情况告知袁溯和苏晚晴。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另一场雨正在酝酿。古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静谧而脆弱,仿佛一片在激流边缘飘摇的叶子。   而在镇西北的山林深处,那两个查看“老鹰岩”节点的男人,正对着那块黯淡的青灰色石头和失效的邪器,脸色阴沉地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快速发送了一条信息。   风雨欲来,暗流汹涌。初次干扰成功的微小涟漪,或许正在引向更激烈的暗涌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