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印不是三五百。 是三五千。 消息是第三天夜里传回来的。出去巡逻的一队人,只有一匹马跑回来,马背上趴着半个人——下半身没了,用衣裳胡乱扎着,血早就流干了。 那人死前说了三个字:“很多……很多……” 李队率站在城墙上,脸上的刀疤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关城门。”他说,“所有人上墙。” 号角声刺破了夜的寂静。 他抓起靠在墙边的矛,往外跑。徐喜跟在后头,脚步慌乱。街上全是人,士卒,民夫,抱孩子的女人——跟上个月在马岭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这次人更多,更乱,更怕。 上郡是比北地更大的郡,肤施是比马岭更大的城。可城再大,人也怕死。 他跑上北门城墙,扶垛口往外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声音。 闷雷一样的声音。 那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 天亮时,他们看清了。 城外三里地,黑压压全是人。骑兵,步兵,还有那些跟着队伍走的牛羊马车——那不是军队,是整个部落。 “这是……”徐喜声音发抖,“这是要干啥?” 他没说话。 他见过这阵势。史书写过,匈奴人打大仗,往往举族出动。男人打仗,女人老人在后头等,打赢了就跟上去抢,打输了就跑。 这是要拼命了。 “所有人——”李队率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准备迎战!” 他握紧手里的矛。 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用力时还有点疼。但顾不上了。 匈奴人没有马上进攻。 他们在城外扎了营,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散在灰蒙蒙的天里。马在吃草,人在走动,牛羊在叫。 “他们等啥?”徐喜问。 他看那片营地。 “等咱们怕。” 进攻是从下午开始的。 号角声响起时,太阳正往西偏。匈奴人的阵型动了,先是缓慢移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马蹄声汇成一片轰鸣,震得城墙都在抖。 “放箭!” 箭矢如雨,嗖嗖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栽下马,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但更多人冲过箭雨,冲过护城河,冲到城墙脚下。 云梯搭上来了。 一架,两架,十架,几十架,上百架。 他搬起石头往下砸,砸中一个,又一个。石头没了,就用矛往下捅,矛断了,就捡起不知谁掉的刀往下砍。 “阿越哥!”徐喜尖叫从左边传来。 他猛转头,看见一架云梯搭在徐喜身边垛口上,两个匈奴人已爬上来。徐喜手里的矛刺进一个胸口,拔不出来,另一个的弯刀朝他劈过去—— 他冲过去,一刀砍在那匈奴人后颈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烫的。 徐喜愣愣看他,满脸是血。 “别愣着!”他一把拽起徐喜,“往下砸!” 战斗从下午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半夜。 匈奴人退了一次,又冲上来一次,又退了一次,又冲上来一次。 城墙上堆满了尸体。血把墙砖染成黑色,踩上去发滑。有好几次他差点滑倒,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王五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就站他左边,手里握一把环首刀,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咋上来了?”他问。 “老子腿好了!”王五吼着回答,一刀砍翻个爬上来的匈奴人,“该打仗了,老子能在家待着?” 他没再说话。 三人,背靠着背,往下砸,往下砍,往下捅。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快亮时,匈奴人终于退了。 不是暂时退,是真退了。 那些黑色身影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尸体,残破的云梯,还有烧成灰烬的攻城车。 他靠垛口坐下,浑身像散了架。左臂伤口又崩开,血流了一胳膊,他没管。 王五挨他坐下,大口大口喘气。 徐喜瘫坐另一边,脸色煞白,眼直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城墙上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压抑的呻吟——那是受伤的人在叫。 过了很久,王五忽然说:“老子又欠你一条命。” 他偏头看王五。 “刚才那个匈奴人,那一刀,要不是你挡一下……”王五没说完,低下头。 他这才想起,刚才确实有个匈奴人朝王五砍来,他伸手挡了一下,刀砍在他左臂上。当时没感觉,现在才开始疼。 “没事。”他说。 王五抬头看他,眼里有东西在闪。 “阿越,老子这辈子,还不清你了。” 他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活下来的人身上。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下来磕头。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外看。 匈奴人的营地还在。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飘散在阳光里。 “他们还会来吗?”徐喜走过来,站他身边。 他看那片营地。 “会。” “那咱们……” “接着打。” 徐喜沉默。 过了一会儿,徐喜忽然说:“阿越哥,我不怕了。” 他偏头看徐喜。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里还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里的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真的,”徐喜说,“昨天我还怕,怕得要死。现在不怕了。” 他看徐喜,看很久。 “不怕就好。”他说,“怕也能打,不怕也能打。能打就行。” 下午,匈奴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光是攻城,还往城里射火箭。带着火的箭矢嗖嗖飞进来,落屋顶上,落街上,落人身上。 城里烧起来了。 他站城墙上,看见城里浓烟滚滚,听见女人哭声,孩子叫声,还有房子倒塌的声音。 “下去救火!”李队率在喊,“快下去救火!” 一部分人冲下城墙,去救火。 他还在城墙上,还在往下砸石头,往下砍人。 左臂已疼得麻木了,血把整个袖子染红。他没管,只是机械地重复那些动作——砸,砍,捅,砸,砍,捅。 王五在他左,徐喜在他右。 三人,背靠着背。 不知过了多久,天又黑了。 匈奴人又退了。 夜里,他们开始清理城墙。 尸体一具一具抬下去。汉军的放一边,等掩埋;匈奴人的扔到城外,等喂狼。血用沙土盖上,踩实了。 他抬完最后一具尸体,站城墙上,看城外。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匈奴人营地上。那些营帐黑黢黢的,像一群趴在地上的野兽。 徐喜走过来,站他身边。 “阿越哥,明天还会来吗?” 他看那片营地。 “会。” “那后天呢?” “也会。” 徐喜沉默。 过了很久,徐喜忽然说:“阿越哥,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偏头看徐喜。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里全是疲惫,还有一点点希望。 “能。”他听见自己说。 徐喜看他,眼里有光在闪。 “真的?” 他看城外那片营地,看那些黑黢黢的营帐,看月亮照在上面的光。 “真的。”他说,“只要不死,就能活着回去。” 徐喜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徐喜笑。 第十六天,匈奴人退了。 这一次是真退了。 他们的营帐拆了,牛羊赶走了,马队往北边去了。荒原上只留下一地垃圾,尸体,还有烧成灰烬的木头。 城墙上没人欢呼,没人说话,只看那片远去的烟尘,看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走了。”王五说。 他看北边。 “还会回来的。”他说。 王五点头:“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他偏头看王五。 王五脸上全是血痂,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在笑。 “等着就等着,”王五说,“谁怕谁。” 徐喜在旁边,也笑了。 他看这两人,看城墙上那些活下来的人,看城下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还有春天的气息。 草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