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僵在原地,看着赵清漓愠怒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只是……” 林生张张嘴,却又咽了下去。 他能说什么? 说觉得那角芽娇俏可爱,没忍住碰了一下?或是自己手贱…… 这话别说赵清漓了,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见林生僵在原地,赵清璃没有立刻发作。 她深吸几口气,运转了遍【洁衣术】,在平复脸上神色后举起右手。 可思虑片刻,她又将手放下,只是将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被淡青光晕束缚着、仍在微微颤抖呜咽的蛟身。 “你!” 她吐出一个字,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谁让你进来的?” “院门未锁,我以为……”林生下意识地答道。 “你以为?” 赵清璃截断他的话,向前走两步,质问道:“我是不是说过,心魔若动,自会以玉符唤你?谁许你擅自来的?” “我……” 林生沉息片刻,想好说辞,躬身道:“回小姐,我是来送之前说好生意分红的,第一批货已经售出,这是您那份红利。”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个素面布囊,里面鼓鼓囊囊,足有二十余枚神华钱。 赵清璃目光落在那些神华钱上,稍一抬手,那布囊便凌空飞入她手中。 “二十余枚?” 她抬起眼,有些不可思议道:“你究竟是做了些什么生意,莫不违了仙律去做,初次售卖,便能有如此收益?” 这数目,足以抵得上她身为赵家本家小姐、在族中领受的半个月月例。 虽说她平日用度自有族中供给,并不全靠月例,但这笔钱对她而言,也绝不算什么小数目。 “托小姐福,我卖的东西还算稀罕,那钱庄掌柜识货,给的价码高了些,如此按三七之约,此乃小姐应得之数。” 赵清璃“嗯”了一声。 这笔意外进项,确实暂时冲淡了因林生而产生的羞恼,但也仅仅是冲淡而已。 真正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再过约莫半年,她便必须面对的“朝见天阙”,以及随之而来的巨额觐见礼。 所谓“朝见天阙”,乃是燕国仙府统御四方、彰显威仪与恩典的定例。 每隔数年,仙府治下各郡有头有脸的修仙家族,皆需派遣核心子弟前往王都燕京。 明面上是述职聆听、交流道法、兑换修行资源,实则是为了仙府掌控地方、平衡各方势力,也是各家族展示实力、攀附结交的修罗场。 对于必须随行的修士个人而言,这更意味着一笔实实在在的、难以回避的开销。 仙府明文规定,凡觐见修士,按修为高低,需上供数额不等的觐见礼,以神华钱为基本单位。 这笔钱,家族惯例只承担一部分,大头往往需修士自行筹措。 美其名曰“彰显诚敬,砥砺心志”,实则是不言而喻的规费与掌控手段。 而她,赵清璃,筑基初期修士,按律需缴纳整整一百五十枚神华钱! 一百五十枚! 这个数字像块巨石般压在她心头。 即便身为赵家本家的小姐,享有族中供给,每月能领到五十枚神华钱的月例,但要攒够这笔钱,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她的月例……何时足额、准时发放过? 如此,想到父亲赵元罡,赵清璃眼中涟漪涤荡。 那位执掌本家部分权柄、修为深不可测的父亲,对她这个身怀蛟族血脉的女儿,感情向来复杂。 他欣赏她惊人的修行天赋,筑基之速在本家同辈中亦属翘楚。却又忌惮、甚至不喜她这非纯正人族的血脉。 父亲从未明言,但种种举止已表露无遗。 在这其中,克扣月例,便是一种无声敲打。 她的五十枚月例,从未一次性给足。 往往是分作两次,每次二十五枚,在逼得她手头拮据,需要求他时,才会适时送来。 然而,比起如今西河这“分作两次,每次二十五枚”的克扣,当初在燕京本家时的境遇,才真正让她感到屈辱与无力。 那时,她月例的发放并非按月,而是按次,每次分作五枚、五枚地给。 是的,五枚! 一个堂堂赵家本家的小姐,筑基期的修士,每月五十枚神华钱的份例,需要像乞儿讨食一般,隔三差五地去寻管事,或是寻个由头在父亲可能经过的地方偶遇,才能艰难地凑齐。 她至今记得,自己为凑足购买一份必要宁神香料的花费,是如何低声下气去求人的! 最窘迫的时候,她甚至放下身段,去王都一处由退隐老修士开设的、专为低阶修士或凡俗富贵子弟启蒙的讲教堂里,担任教习。 这份工作报酬微薄,但对于当时的她而言,却是为数不多能挣取灵钱,不低三下四的途径了。 也正是那段经历,让她对如何引导初学者、讲解基础关窍驾轻就熟,后来教授林生时,才能那般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更深的折辱。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仆役将此事传到了父亲耳中。 一次家族小聚后,父亲将她单独留下,单独训斥。 “我赵家的女儿,筑基期的修士,竟沦落到去市井抛头露面,赚取那三瓜两枣?” “我乖巧的璃儿何时竟这般不要体统、脸面了?” 体统?脸面? 赵清璃当时只觉得热血冲顶。 她难道不想要体统吗? 她不想跟二姐赵清沅、三姐赵清洛她们一样吗? 可她们是父亲眼中的规矩女儿,规规矩矩出生的。 她们每月月例足额发放,甚至还能因修炼进境或长辈欢心得到额外的赏赐,府中库房对她们几乎从不设限。 赵清沅痴迷收集各类珍奇花卉,随便一株都是十几枚神华钱的市价。 赵清洛喜爱华美法衣与首饰,哪一件不比自己一月的月俸多。 而她呢? 就因为她是不规矩状态生的,便活该低人一等? 活该被克扣用度,活该为了最基本的修炼资源去不成体统地奔波? 她们月例七十余枚,又有母家贴补,尚嫌不足。 自己这区区五十枚,还要被掰成五枚五枚地施舍,仿佛在提醒她———你能有今日,全靠家族恩赐,要知足,要感恩,要听话。 想罢,赵清璃看向眼前的林生,愠怒道: “还不走?” “莫非还要我送你?” 她目光扫过自己手中的钱囊,语气平顺了些。 “生意,既已开头,便做好。账目分明,定期报我知晓即可。其他诸事,勿要多问,更勿要再如今日这般擅作主张。” 最后,她补了句:“我需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