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被那两头狐卫粗暴拖行,离了那甜香与呻吟交织的内室。 经白玉廊折转,不消片刻便入了另一侧的幽深甬道。 一路上,只瞧那壁上明珠渐稀,磷火幽幽碌碌。 暖香尽散,再入鼻孔的只剩霉气。 行至尽头,一道满刻符纹的厚重铁门于眼前当看。 看守的獾妖正打了瞌睡,见到有人前来,浑身硬毛悚然一惊,慌忙开锁。 “进去!” 狐卫将他狠狠掷入,随后轰然闭锁。 林生环顾两眼,知此处是地底石牢,壁渗冷露、混浊难辨。 又见那臂粗的铁栏隔着囚笼,符光暗转,便明了一时半会无有出路。 于是,他自摔在冷硬地上,进了牢里,想要静静打坐去。 可那对面牢中竟是另一番天地。 地面铺着雪白兽皮,干燥洁净。中央设着一角玉案,上有清水鲜果。 最令人注目的是囚于其中的女子。 只瞧她: 月作精神雪作肤,素袍难掩玉身酥。 素衣难束峰峦耸,玉带空勒柳腰裁。 行时恍若云托月,静处浑如雪覆崖。 冰肌自透三分冷,青丝漫绾几时慵。 可这般清冷恣意、仙姿灼开之人,此刻双手竟捧一只焦黄流油的硕大猪肘,专注啃食着。 女子吃相并不粗野,贝齿细撕慢嚼;若是有油光沾了香腮,她还会拭上一拭。显然是颇有教养。 林生细看那肘骨形状,竟与猪精前蹄隐约相似。 此时通道传来脚步,夹杂低语,正是獾妖看守与一尖细嗓音,似是鼠精。 “……那位今日的膳送进去了?” “刚宰的五百一十六公子,挑了前腿烤奉上,半分不敢怠慢。” “造孽啊!圣君怎娶这么位煞星?” “小些声!” “那可是位颇具神妙剑仙,纵使重伤被圣君请回,本命剑气犹在,自动护主,强逼不得。” “便这般供着?每日还……” “剑仙提了条件:圣君若要娶她,一须每日奉上一子精肉,烹好送来; 二须连食九日,九子尽啖,至第九日她便自散剑气与圣君成婚。” “九子?!”鼠精抽气,瞪目再问。 “圣君允了。” 獾妖瞧了眼狱中的白沾衣,继续道:“圣君子嗣百余,舍几个不成器的换剑仙道侣与元阴助益……值了。” 语声渐远,牢狱复归初时的寂静。 林生僵立在原地,心头不仅思绪翻涌,联想翩翩。 “对面那白衣女子,竟是那野猪精明日大婚的对象?” 思忖之际,甬道再次响起呵斥。 铁门洞开,只瞧一道瘦削身影被搡了进来。 来人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细瞧去是个: 青衫紧束瘦骨铮,眉似刀裁目含星。 面如冷玉无媚色,唇抿一线压雷霆。 纵负书卷非文弱,面上犹有意气橫。 他踉跄几步,刚一进来,便要与林生撞个满怀。 林生看了眼这位颇具书卷气的少年,又瞧见他背后那一叠叠以油布包裹的书籍。 “你是?”林生率先开口。 青年站稳身形,拂拂衣上尘土,爽笑着回道: “在下陈修,燕京陈氏子弟!” 他目光扫过简陋牢房,在对面白沾衣处略作停留,随即收回,问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是哪府哪县的青年才俊?又缘何故到此?” 林生心中稍有警惕,同样抱拳回礼:“西河县,林生。一介白身,并非什么府县才俊。” “入山采药不慎误闯了此地,冲撞了巡山小妖。” 问完林生,陈修转向对侧牢房那位奇特女子。拱手道: “在下燕京陈修,冒昧请教这位仙子芳名?师出何处?” 白沾衣恰好将最后一丝肉从骨头上剔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过唇角,淡淡回道: “白沾衣。” “小名,白鲤鱼。” “无门无户。” 白沾衣的回答简短利落,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话音落下,她便独自偏过头去侧躺在铺着皮毛的地板上沉沉睡去。 见白沾衣这番回答,陈修笑容一僵,低声道:“白姑娘……呃,白仙子真是性情中人。” 他知道对方不欲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独独与那林生聊去。 地牢重归寂静,唯有远处石壁渗水的滴答声不停。 林生寻了个稍干燥的角落,并未立刻调息。 他只是静静看着陈修,此人来历蹊跷、举止从容,怎会有人面对生死还如此寂静? “陈兄,”林生开口,“你既是燕京陈氏子弟,见识广博,可对这戍岳圣君……或者说,对此地妖府的根底有所了解?” 陈修正解下背后的书卷,闻言在林生对面寻了块地方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并非身处牢狱而是在茶馆闲谈。 “林兄问起这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那戍岳圣君本是一只不知从何处流窜来的黑皮野猪,机缘巧合下吞食了那鼍龙残躯,才能在短短百年间修炼至此。” 林生恍然大悟,这与钱庄掌柜提到的鼍龙煞气、身死再旧朝王都的传闻不差。 “原来如此。” 林生点头,但随即又问道:“那陈兄是因何来到此地,又是因何被捉?何故如此安然自若?” 陈修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并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感慨,又似自嘲:“林兄,你可知我为何独独与你多言,又羡慕你能在此境地下仍能运功调息?” 不等林生回答,他摇了摇头,说道:“因为林兄你身具灵窍。哪怕只有一窍。” 他接着苦笑道:“林兄气机虽弱,但体内灵机活泼与周遭死寂煞气截然不同,而我却是燕京陈氏这一代嫡系子弟中唯一一个天生九窍皆闭,毫无修行资质的废物。” 林生默然。 修仙世家,子弟若无灵窍,地位可想而知。 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陈兄言重了。仙道缥缈,灵窍并非唯一。兄台博闻强识,家学渊源,亦是常人难及。” 陈修只是接着漠然道:“林兄不必宽慰。没有仙缘,便是没有仙缘。” “作一凡人,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受人驱使,被命运摆布与蝼蚁何异?有时想想,与其浑浑噩噩百年,受尽生苦,倒不如早死早超脱。” 他转过头看着林生,眼中竟无多少惧色,反而平静道:“林兄问我安然自若?自古凡俗,代代更替,可凡人终究是凡人。受苦受难是常态,除了生死,竟连'出生’都无法自主掌握,更遑论世上万事?“ “王朝兴替,仙魔争斗,对凡人而言不过是换一拨人来驱使、收割。我们像棋盘上的棋子,甚至只是棋子中的棋子;像田间的牛马,却连牛马都不如。牛马尚能被喂养,而我们只是被索取。” “你放眼这世道,能真正活得好的,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罪业滔天之人?” 一旁的白沾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声驳斥: “照你这么说,难道只有坏人才配称勇敢、才配得上尊贵?正直善良的人就活该卑微如草芥,任人驱策宰割?”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那今儿我便告诉你,在别人遭遇危难时,正直善良的君子会因不忍生出勇气;在世道浑浊、苍生蒙难时,温顺憨厚的良人也会为他人挺身而出。” “他们从不贪生怕死,从不软弱可欺,真正的尊贵从不必同那些奸佞之徒一般攀附权势、靠着驱策他人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