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淬刃
协理府务的任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侯府后院激起层层涟漪。
消息传开的次日清晨,婉君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这一次,守在院外的嬷嬷没有直接回绝,而是板着脸道:“老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了,公主请进。”
这是入府月余来,婉君第一次踏进老夫人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耐寒的梅树,此时花期已过,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正屋门帘厚重,掀开时带起一股浓重的药味。
屋内光线昏暗,老夫人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她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消瘦,眼神却锐利。柳侧妃坐在榻边,正亲手喂老夫人喝药。
“妾身给老夫人请安。”婉君福身行礼,姿态恭敬。
老夫人抬眼打量她,半晌才道:“起来吧。听说侯爷让你协理府务?”
“是,侯爷吩咐,妾身不敢不从。”婉君垂首答道。
“哼。”老夫人轻哼一声,“江南女子,懂什么北境的事务?不过是添乱罢了。”
柳侧妃柔声道:“老夫人别动气,妹妹聪慧,想必很快就能上手。再说了,有妾身在旁帮衬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暗指婉君能力不足,需人监督。婉君只作不知,道:“妾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请老夫人和姐姐多教导。”
老夫人似乎乏了,摆摆手:“罢了,既然侯爷决定了,你就好好做。只是记住,这侯府不比江南商贾之家,事事都有规矩。若是出了差错,便是侯爷也护不了你。”
“妾身谨记。”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柳侧妃亲热地挽住婉君的手臂:“妹妹别往心里去,老夫人年纪大了,说话直些。往后咱们姐妹同心,定能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手指冰凉,握在婉君腕上,像一条滑腻的蛇。婉君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姐姐说的是。”
回到西院,云儿已等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公主,方才柳侧妃身边的春桃送来了这些。”
她手中捧着一摞账册,足有半人高。
“说是府中近三年的账目,让公主‘熟悉熟悉’。”云儿愤愤道,“这么多,怎么看得了?”
婉君伸手抚过账册封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下马威呢。无妨,搬进来吧。”
接下来的日子,婉君几乎足不出户。白日里她要跟着柳侧妃“学习”管家,实际做的尽是些琐碎杂事:核对厨房采买单、清点库房布匹、安排下人轮值……每一样都耗时费力,却无实权。夜里,她便点灯熬夜看那些陈年账目。
李玄给的银炭早已用完,孙嬷嬷又以“节省开支”为由,迟迟不补新的。北境的夜寒入骨髓,婉君裹着薄被,手指冻得通红,却还是一页页翻看账册。云儿看得心疼,偷偷将手炉塞给她,自己则冻得瑟瑟发抖。
“云儿,你上床睡吧,不用陪我。”婉君轻声道。
“奴婢不冷。”云儿倔强地摇头,又往炭盆里添了块所剩无几的银炭。
三日后,婉君眼中已布满血丝,却将那三年的账目看出了眉目。柳侧妃掌家这两年,府中开支暴涨三成,其中多处账目含糊不清,银钱去向成谜。更让她心惊的是,有几笔大额支出竟流向关外——那是西戎的地界。
她将疑点一一记下,却不急于声张。打草惊蛇,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这日午后,柳侧妃邀婉君到花园赏梅——说是园中晚梅开了几株。婉君知她不怀好意,却还是应约前往。
北境花园不比江南园林精巧,以苍松翠柏为主,只在角落种了几株梅。此时确实有红梅绽放,在白雪映衬下娇艳夺目。
柳侧妃披着白狐裘,站在梅树下,人比花娇。见婉君来,她笑意盈盈:“妹妹来了,快看这梅花,开得多好。”
婉君今日只穿了件素色棉袍,连披风都是旧的,站在柳侧妃身旁,寒酸得像个丫鬟。几个跟着来的仆妇低头窃笑。
“确实好看。”婉君淡淡道。
“妹妹这身衣裳……”柳侧妃蹙眉,语气关切,“可是短缺了?回头我让针线房给妹妹做几身新的。侯爷也真是的,既让妹妹协理府务,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失了侯府体面。”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羞辱。婉君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玄带着两个将领从回廊那头走来,显然是要去书房。见到园中众人,他脚步一顿。
柳侧妃眼睛一亮,忙迎上去:“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园子里?”
“路过。”李玄简短答道,目光扫过婉君,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天寒,怎么穿这么少?”
柳侧妃忙道:“妾身正说呢,妹妹初来北境,怕是不知道这里的寒冷,穿得这般单薄,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婉君福身:“谢侯爷关心,妾身不冷。”
她声音平静,手指却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冻的,是气的。李玄那一眼中的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正被人评估价值。
李玄点点头,没再多言,带着人走了。
待他走远,柳侧妃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去:“妹妹也看到了,侯爷军务繁忙,没那么多心思管后院的琐事。妹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府里,该听谁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婉君抬眸看她,忽然笑了:“姐姐说得是。妹妹记住了。”
她笑得温婉,眼中却无半分温度。柳侧妃被她看得心中一凛,竟生出一丝寒意。
当夜,婉君发起了高烧。
北境的寒毒侵体,加上连日劳累,她终于撑不住了。云儿急得团团转,去求孙嬷嬷请大夫,却被一句“夜深了,明日再说”打发回来。
西院冷得像冰窖,炭盆里只剩一点灰烬。婉君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原来这就是北境,这就是侯府。没有温情,没有体恤,只有冰冷的算计和赤裸的欺凌。
“水……”她哑声唤道。
云儿忙端来温水,喂她喝下。借着昏暗的烛光,婉君看见小丫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哭什么。”她轻声道,“死不了。”
“公主……”云儿声音哽咽,“咱们回江南吧,求求老爷,总有办法的……”
“回不去了。”婉君闭了闭眼,“从踏入侯府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她想起圣旨下达那日,父亲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模样;想起母亲哭晕在她怀中;想起陆子安最后那封信上晕开的墨迹。
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她只能靠自己。
后半夜,烧退了些。婉君让云儿扶她坐起,取来纸笔。
“公主,您这是……”
“记账。”婉君提笔,在纸上写下日期,“今日之辱,他日必还。”
她的字迹因虚弱而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次日清晨,婉君强撑着起身,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云儿劝她休息,她却摇头:“一日不去,她们便有话说。”
果然,老夫人在看到她苍白的面色后,皱眉道:“怎么病恹恹的?”
柳侧妃在一旁柔声道:“许是水土不服。妹妹江南来的,身子娇贵,北境这气候,确实难适应。”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暗示婉君不堪重任。老夫人果然不悦:“既然身子不好,就少操些心。府里事务有柳氏打理,你且养着吧。”
这是要收回她协理之权。
婉君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道:“谢老夫人体恤。只是侯爷吩咐的事,妾身不敢懈怠。一点小病,不碍事的。”
“随你。”老夫人摆摆手,不愿多言。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柳侧妃叫住婉君,眼中带着得意的笑:“妹妹何必逞强呢?身子要紧。”
“谢姐姐关心。”婉君淡淡道,“只是侯爷既将事务交给妾身,妾身自当尽力。倒是姐姐,掌管府务多年,想必辛苦。如今妾身既来了,也该为姐姐分担些才是。”
柳侧妃笑容一僵:“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婉君抬眸看她,眼中一片清明,“只是觉得,既是协理,总不能只做些打杂的活儿。从今日起,厨房采买和库房清点,便由妾身负责吧。姐姐也好松快些。”
这是要夺权了。
柳侧妃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笑容:“妹妹刚来,这些事务繁杂,怕是……”
“正因繁杂,才该早些上手。”婉君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姐姐若是不放心,可让孙嬷嬷从旁协助。”
话说到这份上,柳侧妃再阻拦便是心虚。她咬咬牙,挤出一丝笑:“既然妹妹有心,那就试试吧。只是若是出了差错……”
“若有差错,妾身一力承担。”婉君福身,“妾身还要去厨房看看今日的采买单子,先行告退。”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温顺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厨房是府中最油水丰厚的地方,采买单子上的猫腻,她早在那堆账册中看得分明。柳侧妃敢让她接手,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认为她查不出问题,二是早已做好手脚,等她出错。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接招。
接下来的日子,婉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到厨房监督采买。她让云儿暗中打听市价,又通过沈记商行的掌柜,了解各类物资的真实行情。不过三五日,便抓到了第一个把柄:负责采买的王管事,报上来的肉价高出市价四成。
她将证据整理好,没有急着发作,而是继续暗中调查。渐渐地,一张利益网浮出水面:王管事是柳侧妃奶娘的儿子,他虚报的价格,有三成进了柳侧妃的私库,两成分给孙嬷嬷等一众管事,剩下的才落入他自己口袋。
这日,婉君正在核对账目,孙嬷嬷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公主,老夫人房里的白玉观音像不见了。”孙嬷嬷板着脸道,“老夫人命老奴搜查各院,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婉君心中一沉:“嬷嬷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是我拿了?”
“不敢。”孙嬷嬷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按规矩办事。那观音像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若是找不到,老夫人怕是要动大气。”
说话间,两个婆子已开始在屋里翻找。云儿想阻拦,被婉君用眼神制止。
不多时,一个婆子在衣柜底层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尊白玉观音。
“找到了!”婆子高声叫道。
孙嬷嬷接过观音,看向婉君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公主,这作何解释?”
婉君看着那尊观音,忽然笑了:“嬷嬷好手段。”
“老奴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孙嬷嬷冷声道,“东西是在公主房里找到的,人赃并获。还请公主随老奴去老夫人面前说清楚。”
一行人来到老夫人院里时,柳侧妃早已候在一旁,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老夫人,东西找到了,就在公主房中。”孙嬷嬷将观音奉上。
老夫人看着婉君,脸色阴沉:“你还有什么话说?”
婉君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妾身没有偷盗。这是栽赃陷害。”
“陷害?”柳侧妃惊讶道,“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孙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向来公正,怎会陷害你?”
“是不是陷害,一查便知。”婉君抬眸,目光清亮,“请老夫人允许妾身问孙嬷嬷几个问题。”
老夫人皱了皱眉:“你问。”
“孙嬷嬷,你说这观音是何时发现丢失的?”
“今晨卯时三刻,老夫人起身礼佛时发现的。”
“何时开始搜查各院?”
“辰时正。”
婉君转向老夫人:“妾身今晨卯时二刻便去了厨房,直到辰时一刻才回房换衣。这期间,云儿一直跟在妾身身边。敢问孙嬷嬷,是何时搜的西院?”
孙嬷嬷一愣:“辰时二刻。”
“也就是说,妾身离开后,嬷嬷便带人去了西院。”婉君缓缓道,“嬷嬷怎知妾身那时不在房中?又怎知该趁妾身不在时去搜?”
孙嬷嬷脸色微变:“老奴只是按顺序搜查,西院刚好排到那时。”
“是吗?”婉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可妾身今晨在厨房核对采买单时,王管事曾来过,与妾身说了半刻钟的话。那时正是辰时二刻。王管事可以作证。”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这观音像上沾了些许香灰。老夫人礼佛,用的是上等的檀香,灰烬呈深褐色。可这观音像上的香灰,却是寻常线香的灰白色。”
婉君从地上站起,走到老夫人面前,双手捧过观音像:“老夫人请看。”
果然,观音像底座缝隙处,沾着几点灰白色的香灰。
老夫人眼神一厉,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扑通跪地:“老夫人明鉴,老奴……”
“孙嬷嬷房间用的,正是寻常线香。”婉君轻声道,“妾身昨日去给嬷嬷送月例时,亲眼所见。”
柳侧妃脸色发白,强笑道:“许是孙嬷嬷不小心……”
“不小心将老夫人的观音像拿到自己房里,又不小心沾上自己的香灰,再不小心放到我房中?”婉君转身看她,眼中寒光凛冽,“姐姐觉得,这说得通吗?”
屋内一片死寂。
老夫人盯着孙嬷嬷,半晌,缓缓道:“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孙嬷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
柳侧妃咬着唇,手指绞紧了帕子。
老夫人又看向婉君,目光复杂:“你受委屈了。起来吧。”
“谢老夫人。”婉君起身,却不看柳侧妃一眼。
这一仗,她赢了。却也彻底撕破了脸。
当夜,李玄来了西院。
这是大婚以来,他第一次踏入这里。婉君正在灯下看账册,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免了。”李玄走到桌边,拿起她看的账册翻了翻,“今日的事,我听说了。”
婉君垂首:“一点小事,惊扰侯爷了。”
“小事?”李玄放下账册,看着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真相,反将一军,不是小事。”
他的目光锐利,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婉君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妾身只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李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婉君没有接话。
“厨房采买的事,查得如何了?”他忽然问。
婉君心中一震,抬头看他。李玄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有些眉目了。”她谨慎答道。
“需要人手吗?”
婉君摇头:“暂时不用。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李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看着办。只是记住,北境不比江南,这里的人,手段更狠。”
“妾身明白。”
李玄又站了片刻,忽然道:“炭火可还够用?”
婉君一愣:“够的。”
“明日我让人再送些来。”他说罢,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若是有人为难,可来找我。”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婉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这是在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次日,李玄果然派人送来了上好的银炭,还有几件厚实的冬衣。西院终于暖和起来,云儿高兴得直抹眼泪。
然而好景不长。三日后,婉君在厨房查账时,忽然腹痛如绞,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公主!”云儿吓得脸色发白,“您怎么了?”
婉君说不出话,只觉眼前发黑。昏迷前最后一刻,她看见厨房角落里,王管事一闪而过的阴冷笑容。
再醒来时,已是在自己床上。李玄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可怕。一个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如何?”李玄问。
老大夫摇头:“公主是中了毒,幸亏发现得早,否则性命堪忧。只是这毒伤身,需好生调养。”
“什么毒?”
“北境特有的‘寒蛛草’,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难以察觉。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最终咳血而亡。”
李玄的手猛然攥紧,骨节泛白。
婉君虚弱地睁开眼,哑声问:“我……会死吗?”
“不会。”李玄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我不会让你死。”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动容。婉君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大夫开了药方退下后,屋内只剩他们两人。李玄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道:“是我大意了。”
“不怪侯爷。”婉君轻声道,“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你放心。”李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毒的人,我会找出来。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婉君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悲哀。在这侯府,连活着,都要用命去换。
三日后,王管事暴毙在房中,死因是“突发急病”。一同死的,还有厨房两个帮厨。
柳侧妃称病不出,据说吓得不轻。
婉君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这期间,李玄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只坐片刻,有时会带些稀奇玩意儿——北境的皮毛,关外的香料,甚至有一次,带来一株养在盆中的江南茉莉。
“听说江南女子爱此花,北境难得,你留着解闷吧。”他说得随意,婉君却看见他指尖有被花刺划破的痕迹。
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冷漠的男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无情。
身体渐好后,婉君重新接手府务。这一次,再无人敢明着为难。柳侧妃称病不出,府中大小事务,都落到了婉君肩上。
她真正开始掌权。
清账目,立规矩,换人手。每一样都做得雷厉风行。那些原本看不起她的下人,渐渐开始敬畏——这个江南来的公主,手段比柳侧妃更狠,心思却比她更缜密。
腊月时,侯府办了场小宴,庆贺李玄击退西戎的一次侵扰。婉君以女主人的身份操持,事事安排得妥帖周到。席间,北境那些原本轻视她的贵妇,都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宴席散后,李玄来到婉君房中,身上带着酒气。
“今日做得很好。”他坐在桌边,看着正在卸妆的婉君。
铜镜中,女子容颜清丽,眼中却有了风霜的痕迹。不过半年光景,那个江南的娇弱少女,已蜕变成北境侯府的女主人。
“谢侯爷夸奖。”婉君取下最后一支簪子,长发如瀑泻下。
李玄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一坐一站,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婉君。”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婉君心头一跳,没有应声。
“开春后,我要出征。”李玄的手落在她肩上,“府里,就交给你了。”
他的手很重,压得她肩头发疼。婉君却觉得,那疼里,有种实实在在的分量。
“侯爷放心。”她轻声道,“妾身会守好这个家。”
李玄低头看她,眼中情绪翻涌。半晌,他忽然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眉心。
“等我回来。”他说。
那夜,李玄宿在了西院。
红烛高烧,锦被翻浪。婉君在他身下承欢时,心中一片冰凉。她想起江南的春雨,想起槐树下的誓言,想起那枚刻着并蒂莲的玉佩。
一切都远了。
从今往后,她是镇北侯的女人,是这北境侯府的女主人。情爱是奢侈,活着才是根本。
清晨,李玄起身穿衣。婉君要服侍他,却被他按住:“你再睡会儿。”
他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又回身看她:“那个陆子安,你忘了他吧。”
婉君浑身一僵。
“他上月成亲了,娶的是吏部侍郎的女儿。”李玄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直插进婉君心里,“江南来的消息,我想你应该知道。”
门开了又关。
婉君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许久,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满脸。
也好,也好。
断了念想,才能狠下心来。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羊脂玉佩,握在掌心,用力,再用力。玉佩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松开手时,玉佩完好无损。她看了许久,最终将它收进妆匣最底层。
锁上,钥匙扔出窗外。
从今往后,沈婉君彻底死了。
活着的,是安宁公主,是镇北侯夫人,是必须在这吃人的庭院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窗外,北境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天地。
寒冬还很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在冰雪淬炼之后,在血流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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