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真那小子还捧着《驱魔口诀》念得认真,火光映在脸上,眼睛亮得像刚点的油灯。我坐在石阶上,葡萄皮吐了一地,正想说两句,白璃忽然从墙头一跃而下,拎着乾坤袋就往我怀里塞。 “快走快走!”她一把拽我胳膊,“南天门那边都吵翻了!狼妖要飞升,天兵拦着不让进,差点打起来!” 我皱眉:“他功德攒够了?” “崔判官亲自签的簿子,三千一百件善行,连孟婆都说这回没话说。”她急得直跺脚,“可天庭老古董们不认账,说什么‘妖气冲霄,有辱天威’,你再不去,人家就要把功德碑砸了!” 我冷哼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帝君印贴在腰间,沉甸甸的,不像前几日那般发烫,反倒像块压舱石,稳得很。 老道在门框上打了个嗝,迷迷糊糊睁眼:“去吧去吧,立规矩比收徒弟重要。记得替我题个匾,就写‘混血亦可登天’。” 我没理他,转身腾云而起。白璃跳上我肩头坐着,风扑在脸上,她耳朵被吹得往后贴,还不忘啃一口葡萄。 南天门外的云海翻腾如沸水,仙官列阵,天兵持戟,围成半圆将一头巨狼模样的身影挡在台阶之下。那狼妖浑身血污未净,毛发焦黑,一条铁链断在身后,拖在地上哗啦作响。他跪在云阶前,嗓门震得整片天空嗡嗡回响。 “钟帝君!我在北邙山斩了三十六处邪窟,亲手砍了七个魔傀头目,救过一千六百多条人命!功德簿在这儿,崔判官签的字,玉帝金旨也批过——我凭啥不能登天门!?” 一名红袍仙官冷笑:“妖就是妖,洗得再干净也是脏的。你当飞升是菜市口领赏?” 我落在云头,肩披紫绶,双印悬于身侧,降妖剑未出鞘,只将判官笔往空中一甩。笔尖划出一道金痕,紧接着,两枚印信同时发光,一道是天庭御批的朱文,一道是地府刑司的阴篆,交叠成符,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新规今日立。”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云层上,“凡妖族斩邪祟、护黎民、行善满千件者,经地府核定功德,赦前罪,准飞升。” 话音落,判官笔凌空疾书,金光凝字,自九天坠下一碑,轰然立于广场中央。碑面流转祥光,上书新律,字字如钉入天规。 那红袍仙官还想开口,我抬手一指:“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去玉帝面前告状。等他下了圣旨再说。” 他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我转头看向狼妖,招了招手:“过来。” 他爬起来,脚步踉跄走到我跟前,低头不敢看我。 我从袖中抽出一本墨迹未干的簿册——崔判官连夜送来的功德录副本,一页页翻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破淫祠一座,救童男两名;某日,伏杀魔修三人,护商队过鬼岭;某夜,背负病妇八十里,送至医馆…… “你干得不错。”我把簿子递还他,“功是功,过是过。从前伤人劫财,该罚;如今改头换面,该奖。天道不偏,只看你走哪条路。” 他喉咙动了动,突然双膝一软,又要跪。 我伸手托住他胳膊:“别跪我。你该谢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没回头。” 说完,我举起判官笔,笔尖轻点他眉心。金光一闪,他身上残存的妖气如雾散开,露出纯粹灵光。 “功过已清。”我朗声道,“赐尔飞升之机,入南天门!” 天门轰然洞开,霞光倾泻,如天河倒灌,将狼妖整个人裹了进去。他身形在光中渐渐虚化,最后一刻,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围观群仙一片寂静。 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开了先例,以后满天门都是妖……” 话没说完,就见那道光芒突然一顿,狼妖的身影又跌了出来,结结实实摔在云阶上,灰头土脸。 “咋回事?”我皱眉。 只见他爬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满脸焦急:“钟帝君!大事不好!我老婆昨儿发动了,就等着我回去投胎名额啊!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先去地府报个名?” 全场静了三息。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整个南天门都炸了锅。几个天兵捂着嘴憋笑,仙娥拿袖子遮脸,连守门神将都抖着肩膀。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你他妈是来飞升的还是来办户籍的?!” “我……我也想正经飞升啊!”狼妖一脸委屈,“可孩子不能等啊!” “滚!”我一脚虚踢过去,把他踹了个趔趄,“想去投胎,先去地府找崔判官登记!生辰八字、前世因果、夫妻命格,一样少不得!别以为积了点功德就能走后门!” 他连滚带爬往外跑,嘴里还喊:“那我飞升的事儿咋算?” “等你老婆生完孩子,再来排队!”我吼完,转向远处观望的众妖群,“听好了!今后凡欲飞升者,一律先赴地府核验功德,由崔判官签字,孟婆开具清心凭证,方可登阶!谁敢私闯南天门——”我扬起判官笔,“我就让他重修三百善行外加扫黄泉路三个月!” 人群骚动片刻,渐渐安静下来。 有只狐狸精举手:“那……做好事的凭证咋开?” “地府设功德司专管。”我说,“每月初一上报,十五核查,月底公示。造假者,永世不得超生。” 又有个蛤蟆精问:“要是救人时不小心踩死只蚂蚁,算不算破戒?” “你是救人还是踩蚂蚁?”我瞪眼,“心里装的是人,踩死十个蚂蚁也不算错;心里想的是偷鸡摸狗,念一万遍经也是假善。” 它挠头想了想,点头:“懂了。” 白璃从我肩头跳下来,拍拍手:“从今往后,妖也能做好人了。” 我没吭声,望着那块新立的功德碑。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晰,像刀刻进天幕。 远处,一群小妖站在云边远远望着,眼神不再躲闪,有的甚至往前挪了几步,像是第一次敢抬头看天。 这时,白璃忽然凑近我耳边:“喂,你说……以后能不能设个‘糖葫芦功德奖’?谁救十个人,奖励一串?” 我扭头看她:“你是不是又馋了?” “这叫激励机制!”她理直气壮,“你看人家狼妖飞升都想着老婆孩子,咱们也得有点人间烟火气。” 我正想笑骂两句,忽见南天门内走出一位青衣小吏,捧着个木匣,脚步匆匆。 他到我面前躬身:“钟帝君,这是第一批申请功德认证的妖族名单,请您过目。” 我接过匣子打开,最上面一张写着: **姓名:陆守真** **身份:混血(山精与凡人)** **首件善行:代村童驱除井中水祟,耗时三日,未取分文。** 我合上匣子,递给白璃:“拿去交给崔判官,加急处理。” 她接过,眨眨眼:“你要不要亲笔写个推荐信?” “不用。”我望向天门,“他自己走出来的路,用不着我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