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会儿,才看清脚底下那张被踩了一半的文书还在风里翻边。泥印子糊住了“零污点记录”几个字,倒像是给这行话打了补丁。我懒得捡,往前走了两步,麻雀早飞没影了,石狮子嘴里的铃铛也不响了。 腰间的帝君印还贴着皮带,温吞吞地烫,不像刚才那么烧人。脑子里倒是静不下来——崔判官那只白骨手一笔一划写下“责任人:崔某”的样子,跟刻刀凿进石头似的,甩都甩不掉。 正想着回终南山歇两天,耳边忽然炸起一阵锣鼓声。 “驱魔心理咨询馆开张啦!专治心魔、执念、妖气缠身、恋爱脑!前五十位客人送葡萄一串!” 我猛地扭头,西市街口新搭了个棚子,青布幡子挂得老高,上面画着一幅要命的图:一个铁脸虬须的大汉拉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俩人手拉手跳秧歌,背景还飘着几朵祥云。 那大汉穿的是玄色蟒纹袍,腰束青玉带,手里明明没拿剑,可那脸型、那疤痕……不是我还谁? 我牙根一紧,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木门。 “老和尚!你把老子画成唱戏的,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来个现场驱魔?” 屋里没人点灯,光线从门缝漏进来,照见慧明盘腿坐在蒲团上,补丁摞补丁的僧袍洗得发白,手里慢悠悠剥着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他眼皮都没抬:“来了?正好,第一个客人。” “谁是你客人!”我站在门口,靴底还沾着地府通道的灰,“我刚从罚恶司出来,没空陪你发癫。” “那你满脸煞气是装的?”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梦里喊‘三百个鬼’都快成口头禅了,白天还能笑得出来?典型的驱魔后遗症,再不调理,哪天你把自己当恶魂勾走了都不知道。” 我冷笑:“放屁!我斩的是该斩的,护的是该护的,有什么好治的?” 他翘起二郎腿,葡萄皮随手一弹,正打在我额头上:“那你昨晚上,梦见白璃断尾化剑的时候,为什么跪着哭?” 我拳头“咚”地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 他不动声色,又剥了一颗葡萄:“你当心魔是邪祟?错了。心魔是记性太好,是忘不掉那些你亲手送走的魂,是扛着‘必须对’这三个字走路,脚底板都磨出血了还不肯歇。” 房梁上“啪”一声轻响,白璃倒挂着荡下来,嘴里叼着一截葡萄皮,笑出一口小白牙:“不吐葡萄皮!” 我抬头瞪她:“你又偷吃供品?” “这叫试吃装!”她翻身落地,尾巴一甩,把一碟紫莹莹的葡萄推到我面前,“慧明大师说了,心魔就像葡萄,吞下去是毒,吐出来是解药。关键是——你怎么吃。” 我盯着那串葡萄,没动。 慧明慢条斯理地说:“你每杀一个妖,若只当差事,心里就积一层怨气;若能问一句‘它为何成妖’,才算真驱魔。” “照你这么说,杀人放火的也值得问一句‘为啥’?”我声音沉下来。 “我不是替魔说话。”他敲了下木鱼,声音不大,可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是告诉你,佛之所以是佛,是因为有魔在对面站着。没有恨,爱显不出来;没有邪,正也就僵死了。” 我皱眉:“所以影煞、无相魔君,他们的存在还算合理?” “不是合理。”他摇头,“是必要。他们的恶,照出你的执。你要是只懂斩,不懂问,早晚有一天,你挥剑的样子,跟他们举刀时就没两样。”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盯着那幅招牌画,钟馗和观音手拉手,一个瞪眼,一个含笑,荒唐得离谱,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白璃蹲在桌边,一边啃葡萄一边嘟囔:“我觉得吧,心魔就是饿了没饭吃,吃饱了就好了。你看我,上次断三条尾巴,疼得满地打滚,后来吃了十串糖葫芦,立马活蹦乱跳。” 慧明笑出声:“所以你这是用甜食治心病?” “实践出真知!”她得意地扬下巴。 我终于开口:“那你这套‘魔佛平衡’,说白了,就是让我别一根筋?” “不止。”他放下葡萄,正色道,“是让你明白,斩魔不是为了消灭魔,是为了让世界别塌。正与邪,像两条腿,瘸一条都走不远。你当帝君,不是当刽子手,是当那个能让两边都不倒的人。” 我沉默许久,忽然问:“那崔判官呢?他记功德、改错账,也算在维持平衡?” 慧明点头:“他用白骨手写下自己的过,比你斩三百妖更有分量。因为那是他在对抗体制的腐烂,而不是单纯执行命令。” 我心头一震。 原来不只是我在扛,也不只是我在醒。 这世道,有人用命记一笔账,有人用疯话讲大道,有人靠吃葡萄排解心结——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不让这片天地彻底歪了。 我慢慢坐下,蒲团硬得硌屁股,但比地府的青石板舒服多了。 白璃递来一杯茶,热气往上冒,茶叶在水里打转。 我低头看着,忽然笑了:“老和尚,你这馆子……能不能加个‘踹人发泄区’?” 慧明眯眼打量我:“可以,但得收双倍诊金。” “那我当收费员!”白璃立刻举手。 “免谈。”我瞥她一眼,“上次你收钱,把孟婆汤标价三坛,害得我赔了半年俸禄。” 她吐舌头:“行情变了嘛。” 慧明没说话,只是又剥了颗葡萄,轻轻放在茶杯边。 阳光斜斜照进来,扫过那幅滑稽的画,钟馗和观音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根线,缝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