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土打在脸上,我背着白璃跃上高坡,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碎石上。她脑袋一歪,靠在我肩窝里,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我没敢多看,只把降妖剑狠狠插进岩缝,借力站稳。 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眼前景物忽远忽近,远处那棵千眼魔树的枝干扭动着,每一只眼都盯着我,嘴里还哼着小调:“钟云飞,你救不了谁……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咬了口舌尖,血味在嘴里漫开。 “老子是退伍军人,不是你这玩意儿的精神饲料。”我低声骂了一句,开始默数口令,“一、二、三——敌情研判;四、五、六——火力压制;七、八、九——突击推进!” 这是特种兵训练时抗压用的老办法,现在成了我撑住神志的绳子。 可那些声音没停,反而更密了。耳边响起孩子的哭声,长安街巷里被妖火烧死的百姓一个个从灰烬里爬出来,伸手抓我衣角。我闭眼甩头,再睁眼时,看见白璃正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递来一串烤羊肉。 “主人,吃一口嘛。” 我喉咙一紧。 不对劲。她不会这么说话。而且——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璃,她还在昏迷,发丝贴在额头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幻象。 我抬手就是一记直拳砸向那“白璃”的脸。她没躲,拳头穿过去的一瞬,整张脸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背后一张扭曲的鬼面,尖叫着扑来。 我反手拔出降妖剑,横扫斩断,黑雾炸开,腥臭扑鼻。 刚喘口气,头顶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一道扫帚虚影从天而降,劈在地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出去,所有幻象瞬间崩碎。 “施主,”一个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你这脑子,比庙门口那块石头还硬。” 我抬头。 慧明和尚拄着扫帚走来,破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上那只草鞋还缺了半边。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不过也好,太聪明的人,反倒不敢拼命。”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眉,“这儿可不是你扫地的地盘。” “扫地扫久了,也就扫到这儿了。”他耸耸肩,走到我跟前,蹲下看了看白璃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又玩命了?” 我没吭声,只是把她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凹处,顺手扯了块布盖在她身上。 慧明站起身,抬头望向那棵遮天蔽日的魔树,眼神忽然沉了下来:“它怕光。” “啥?” “怕真正的光。”他敲了敲扫帚柄,“不是火,不是雷,是照进心里的那种亮堂。它靠怨念活着,越恨越强,越绝望它越欢实。” 我听得心里一沉。 “那你打算咋办?点盏灯照它?” 他没答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当着我的面,撕开了自己的僧袍。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他胸膛上金光流转,皮肤下仿佛有熔化的佛经在游走,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透出光来。那不是法术的光芒,更像是……某种本源在燃烧。 “三百年前,观音菩萨让我下山扫地。”他轻声说,“她说,人间最脏的不是泥,是人心。可扫了三百年,我才明白——有些脏,得烧。” 他说完,盘腿坐下,双手合十。 扫帚腾空而起,在空中缓缓旋转,忽然化作千手观音的虚影,层层叠叠,环绕在他头顶。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老和尚,你别乱来!” 他睁开眼,冲我眨了眨眼:“放心,我不救世,就陪你走这一程。” 话音未落,他手中净瓶翻转。 倾泻而出的不再是水,而是一道凝实的光柱,笔直轰向魔树核心。那光所过之处,魔眼纷纷爆裂,黑汁喷溅,整棵树剧烈抽搐,发出刺耳尖啸。 可仅仅几息之后,被毁的部位就开始蠕动再生,新的眼球一颗接一颗睁开,甚至比之前更多。 “不行!”我大吼,“它在吸你的佛力!” 慧明却笑了:“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金光越来越盛,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细密的光粒。 “真正的慈悲,不是放生恶鬼,是给敢动手的人,照亮目标。”他喃喃道,“钟云飞,你看好了。”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心口。 “轰——!” 万丈佛火自他体内爆发,如同初升烈日,强光席卷四方。我本能抬臂遮眼,可那光穿透皮肉,直照进识海。整棵魔树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层层血肉剥开,暴露出深处一颗漆黑如墨、不断搏动的晶体——像一颗被诅咒的心脏,连接着无数黑色脉络,正疯狂汲取四周的怨气。 那就是核心。 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还没等我开口,那光就开始收缩。 慧明的身体正在瓦解,皮肤化作金粉随风飘散,袈裟坠地,只剩半截扫帚插在焦土上。他的残魂浮在空中,面容平静,朝我飘来。 “记住,”他声音轻得像风,“它再生再快,也得靠恨活着。没有恨,它就是棵枯树。” 他说完,残魂化作一道金线,直冲我双目。 一股灼热感瞬间贯穿脑海,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等再睁眼时,世界变了——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流向清晰可见,魔树体内的黑气如江河奔涌,全都汇向那颗黑色晶体。 我看得到它的弱点。 也看得到时间。 魔树已经开始修复,第一层血肉膜已经闭合,再有三息,那条通路就会彻底堵死。 我咬牙站起,转身走向白璃。 她还在睡,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放进怀里暖了暖,然后轻轻放下。 “等我回来。”我说。 我没回头,直接跃上断裂的石柱顶端。风更大了,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我抽出背后的降妖剑,剑脊上的金色云纹微微发烫,剑柄处“钟馗”二字清晰可见。 我举起剑,剑尖直指那颗搏动的黑色晶体。 远处,最后一缕佛光即将熄灭。 我的眼睛仍留着金痕,视野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