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黑无常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把白璃轻轻放在床上。她手指还勾着我的袖子,呼吸微弱但稳了些。老道在翻药柜,嘴里念叨着“百年灵芝配雪莲”,我没听清,只顾盯着她脸上那点血色。 黑无常冲进来,帽子歪到一边,手里半块芝麻糖差点掉地上。他喘得像刚跑完五公里越野,脸都青了。 “钟哥!护城河……水……水不对劲!” 我猛地抬头:“怎么个不对劲法?” “浑得跟墨汁一样!底下有东西在动,沿岸三坊的井全冒黑气,巡夜的兵卒下去六个,一个没上来!”他抹了把汗,“刚才地府通传,溺亡魂数量一个时辰涨了三百多,阎王殿那边快压不住了。” 我看了眼床上的白璃,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的事。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降妖剑往背上一插,顺手从墙角抄起军用匕首塞进靴筒。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老道:“她要是醒了,就说我去办点事,很快就回。” 老道头也不抬:“你少在这儿装镇定,赶紧去!别等人家小姑娘醒过来发现你又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没吭声,转身就走。 黑无常跟着我一路飞奔出山,风刮在脸上生疼。赶到护城河边时,天刚蒙蒙亮。河水翻着泡,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岸边散落着几具浮尸,衣裳都被撕烂了,脖子上全是带鳞片的咬痕。 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面温度——冷得反常,连河底淤泥都在微微震颤。 “是蛟龙。”我说,“千年以上的老货,藏在暗流里,靠吸人阳气养煞。” 黑无常缩了缩脖子:“那你打算咋办?直接跳下去砍?” “先封河。”我抽出匕首,在岸边连刻三道符,指尖抹血引燃。符火腾起蓝焰,顺着水流迅速蔓延,两岸之间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河水立刻躁动起来,中央漩涡突现,哗啦一声巨响,一条粗如房梁的黑影猛地跃出水面! 龙头蛇身,满身铁青色鳞片,一双竖瞳泛着黄光,尾巴一甩就把岸边石栏扫塌了一截。 我早有准备,侧身翻滚避开,顺势拔剑横劈。剑刃砍在它颈侧,火星四溅,竟被鳞甲弹开。 “好硬的皮!”我骂了一句,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蛟龙低吼一声,张口喷出一团黑雾,带着腐骨的气味直扑面门。我屏息跃起,借力踩它头顶跳开,但它尾巴早已候着,一记横扫把我拍进河里。 冷水灌进鼻腔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特种兵训练营的画面——水下爆破、反潜格斗、氧气极限作战。那时候教官说:“水里的敌人,不怕猛,就怕阴。” 这畜生也是。 我在水下睁开眼,借着符火余光看见它正调头准备再来一波冲击。来不及上浮换气,我摸出匕首,在掌心狠狠一划,血雾扩散的刹那,将判官笔甩出,在水中画下“缚”字。 笔尖带血,字成即燃。 蛟龙游经之处,水流骤然凝滞,像是被无形绳索捆住。它疯狂扭动,河面炸起数丈浪花。 我趁机破水而出,双脚蹬上它背脊,降妖剑高举过头,运足全身力气,使出“斩魔十三式”第七式——断渊斩! 剑落如雷,金光炸裂。 可就在最后一瞬,它猛然下沉半尺,剑气偏移,轰的一声砸在河堤中枢的石基上。 那一块,是整段堤坝最老的榫卯连接处。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开。 我意识到不对,想收力已经晚了。 轰——! 百年石堤轰然崩塌,洪水如决口的野马,咆哮着冲向西街坊市。民宅像纸糊的一样被掀翻,哭喊声、倒塌声混作一团。 我被激流卷出去几十丈,撞在一根断梁上才停下。耳朵嗡嗡响,左臂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眼前全是水。 小孩扒着屋顶哭,老人抱着柱子喊救命,一家三口挤在门板上随波打转,眼看就要被卷进漩涡。 我咬牙游过去,一剑劈断缠住门板的渔网,把孩子捞上来扛肩上,蹚水送到高处。来回三趟,救了七八个,累得几乎站不住。 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锁魂链甩得呼呼响,一边拉溺亡魂上岸,一边冲我吼:“你TM这是驱魔还是造灾?!知不知道这一淹,死的人比蛟龙吃掉的多十倍!” 我没反驳。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看着一片狼藉的街道。有户人家门口还挂着昨夜没摘的灯笼,摇晃着映出几个字:“平安是福”。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平安。 我扯下袍角,咬破手指,蘸血写下四个大字:罪责在我。 然后爬上城门楼,用剑钉在木匾上。 风吹雨打,那四个字渐渐晕开,却没人来擦。 黑无常走过来,递给我半块芝麻糖:“吃点甜的,脑子能清醒点。”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人都救回来了,接下来呢?” 我望着远处还在冒黑水的河道:“召集你能叫来的人手,修堤、排水、安置灾民。再去找工部要沙袋、找和尚借庙宇收留妇孺。” “你这是要当县令?”他笑了一声。 “我不是当官的。”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但我得是个能扛事的。” 他愣了下,随即点头:“行,我这就去地府调些游魂壮丁过来,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我:“这是昨晚崔判官让我捎给你的,说是‘本月KPI延期申报表’,让你别忘了填。” 我接过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把自己逼太狠,狐狸精还没醒,你还得活着等她骂你。” 我笑了下,把纸条揣进怀里。 天快中午时,雨停了。阳光照在废墟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带着一群百姓搬沙袋堵缺口,手脚早就麻木了,可没人喊累。有个老太太端来一锅热粥,颤巍巍地说:“天师大人,喝一口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发现里面飘着颗葡萄。 愣了一下。 抬头问她:“这葡萄……哪儿来的?” “一个小姑娘给的。”老太太说,“昏迷前塞在我手里,说‘留给钟大哥,甜的’。” 我握紧了碗。 热气熏着眼眶。 下午,工部派人来了,带着工匠和材料。我亲自带队勘测堤线,重新设计加固方案。有人问我:“天师,以后这河还能安生吗?” 我说:“只要人心不懒,堤就不会倒。” 傍晚,我坐在高台上清点伤亡名单,黑无常拎着锁魂链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死了四十七个,魂都收齐了。”他坐下,啃了口芝麻糖,“其中有三个是孩子,本不该死的。” 我低头不语。 “你知道最惨的是啥吗?”他盯着我,“他们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你,是盼着你来救他们。” 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良久,我说:“从今往后,斩妖不是目的。” 他挑眉:“那是啥?” “护人,才是天师本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芝麻糖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夜幕降临时,西街临时窝棚陆续升起炊烟。孩子们围在火堆旁听故事,老人们低声念佛。我走过一条条泥路,检查每处安置点。 有个小男孩拉着我的衣角,仰头问:“叔叔,你会走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不走。等你们新家住上了,我再走。” 他咧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葡萄塞给我:“妈妈说,甜的东西要分给别人。” 我接过,攥在手心。 回到高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拿出降妖剑,仔细擦拭剑身上的泥痕。剑柄沾了血,有些发涩,得好好磨一磨。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一个身穿胡服的小姑娘站在月光下,鹿皮靴沾满泥,手里提着个空了的乾坤袋。 她看着我,轻声说:“你说过三条羊腿,一条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