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笔划下去,命引图上的墨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扭成一团,随即“嗤”地一声化作黑烟散了。指尖的血顺着判官笔滴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白璃还站在我身侧,呼吸有点急,手一直没从腰间的短刃上挪开。门外那几道影子也没动,像钉在地上似的。 可就在这死寂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云层在碾磨骨头。 我抬头,心口一紧。 夜空裂了。 不是风撕的,也不是雷劈的,是硬生生被什么力量撑开了一道口子。紫黑色的云团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压成一座倒悬的狱门。三十六道雷锁从云中垂落,每一道都粗如殿柱,电光在锁链上爬行,像活物般扭曲游走。 这阵势……不对劲。 天罚。 而且是冲着大罪之魂来的那种。 我下意识往白璃那边一挡,却被她一把推开。她踉跄两步,站得笔直,仰头望着那片劫云,嘴唇动了动:“三百年前,我偷了王母一篮蟠桃……今日,该还了。” 我脑子“嗡”地炸开。 “你说什么?”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指尖轻轻擦过袋口。那里原本鼓鼓囊囊,现在却瘪了一半。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它不是劈向她的头,也不是轰向她的心口,而是精准地砸在她左肩。皮肉瞬间焦黑,冒起一股青烟,她整个人晃了晃,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了。 “白璃!”我往前冲,脚刚抬起来,一股巨力从天而降,直接把我按跪在地上。四肢像被铁箍套住,连手指都动不了。 第二道雷已经蓄好了。 她咬着牙,九条尾巴齐齐炸开,像伞骨一样撑在身后。可那雷光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轰”地一声劈在她脊背上。血花炸开,一条尾巴当场断裂,化作一缕白烟,飘了几寸就散了。 “你他妈别犯傻!”我吼着,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天道定罪!你扛不住的!” 她咳出一口血,居然笑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说过……跟班要同生共死。”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结印,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不强,甚至有些发虚,却直奔我怀里——判官笔突然剧烈震动,笔尖自动蘸了我刚才滴下的血,自行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纹。 我懂了。 她在把自己的妖力灌进我的法器里,替我续命。 “你疯了!”我眼眶胀得生疼,“你要死在这儿吗?” 她没答,只是把剩下的八条尾巴全张开,像一面墙,挡在我和劫云之间。第三道雷正在凝聚,比前两道粗了近一倍,雷心泛着惨白的光,那是诛魂级别的刑罚,一旦落下,神魂俱灭。 “不准!”我拼了命挣扎,额头撞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降妖剑想出鞘,可刚露半寸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拍回剑鞘,震得我五脏翻腾。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直在抖。可她的头一直抬着,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雷光。 然后,她从乾坤袋里摸出一颗葡萄,举过头顶。 葡萄在雷光下泛着微弱的紫晕,像颗小星星。 她轻声说:“甜的……记得吃。” 下一瞬,雷落。 整片天空像是被撕开了口子,刺目的光吞没了她整个人。我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倒下的,只看见那团光炸开后,有几片白色的绒毛打着旋儿往下落,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我终于能动了。 爬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地上有一滩血,不多,但很刺眼。我抱起她,她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九条尾巴,只剩五条。 有两条断口还在冒烟,像是被烧透了根。 “醒醒。”我拍她脸,“白璃,醒醒!你不是说要吃烤羊肉吗?长安西市新开了家铺子,说是有秘方腌的羊腿……你说要一口气吃三条的,现在倒在这儿装死?” 她没反应。 我低头看她胸口,起伏极慢,像随时会停。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劫云没散,反而越压越低,雷锁还在空中盘着,仿佛在等什么。 我抱着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可不能躺这儿。 “你要受罚,也得等我把你送回终南山。”我咬着牙,“老道欠我三张护身符,我不信他敢不给。” 刚迈一步,头顶的雷锁突然动了。 不是冲我,也不是冲她,而是缓缓转向国师府正殿的方向。那幅命引图虽然毁了,可案上残留的墨迹还在微微发亮,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标。 天道察觉的不是白璃偷桃的旧罪,而是有人借她的妖气为引,激活了这张命格图,想用她的罪业当钥匙,打开某种封印。 所以雷劫才会锁定她。 因为她成了“引子”。 我低头看她,睫毛上沾着灰,鼻尖冰凉。她为了破我的心魔喷妖血,为了护我迎天罚,最后还不忘给我留颗葡萄。 我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说你是跟班,可干的全是主子的活。” 风卷着灰土打在我脸上,我抱着她往府外走。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体内的法力就像被抽走一丝。刚才那场幻术加雷劫,早就把我耗得差不多了。 可我还得走。 不能停。 走到第三步时,脚下突然一滑。 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 “生死簿改了。” 我猛地抬头。 夜空下,一道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他站在我面前,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刚赶完一趟远路。 他看了眼我怀里的白璃,又抬头看了看劫云,低声说:“你俩就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