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那道黑气冲得太高,像是要把天戳出个窟窿。长安城的夜风本来带着点春末的暖意,可这会儿刮在脸上,全是阴森森的冷。我左臂那道伤还在烧,嘴里一股子铁锈味,估计是刚才硬拼第十三式时震到了内腑。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走!”我对白璃说。 她没动嘴,但我看见她点头了。下一秒,她已经窜到我身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若隐若现,像是一团雪白的云影贴地掠行。 我们俩几乎是撞开贡院大门冲出去的。街上没人,连更夫都躲进了门洞里。整座皇宫方向黑雾翻滚,越靠近,越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在胸口,像是有块千斤石吊在喉咙口。 快到宫墙外时,我猛地刹住脚步。 不是怕,是察觉到了——那黑气不只是障眼法,它在动,而且是有规律地呼吸。一胀一缩,就跟活物似的。 “不对劲。”我低声说,“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白璃眯着眼往前看:“你听……有没有声音?” 我屏住呼吸。 有。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咀嚼声。咔哧,咔哧,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啃骨头。 “操。”我骂了一句,“真让老道说中了。” 话音刚落,头顶黑雾猛然炸开一道裂口。月光斜劈下来,照出一只巨兽的轮廓——头似狮,角如鹿,眼若铜铃,嘴大得能吞下一头牛。它趴伏在太和殿屋顶上,脊背拱起像座小山,尾巴横扫过广场,直接把一根汉白玉柱子抽成了两截。 饕餮。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这就是它。终南老道有次喝多了,躺在茅屋里嘟囔:“天下贪欲聚成一兽,名曰饕餮,不为食命,只为吞运。” 现在它在这儿,一口咬向龙柱根部,整座宫殿都在晃。 “钟云飞!”白璃突然拽我胳膊,“你看上面!” 我抬头。 一个身影站在饕餮头顶,紫袍猎猎,十二旒冕垂下的玉珠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他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枚符印,轻轻一按。 轰! 埋在宫墙下的三十六处地脉同时爆裂,火光冲天。太和殿前的石狮炸成碎块,飞溅的残骸扫倒一片侍卫。那家伙嘴角一扯,像是笑,又不像笑。 “国师?”我怒吼,“你装忠臣装得还不够久?” 他低头看我,眼神空得吓人。“忠良已除,气运将竭。”声音平得像念经,“这人间棋盘太旧了,该重洗。” 我听得肝火直冒。这话跟我在境外执行任务时,那些邪教头子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牺牲少数,成就大局”。可他们牺牲的哪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你拿寒门学子当祭品,就为了养这只畜生?”我攥紧降妖剑,指节发白。 “畜生?”他轻笑一声,“它是清道夫。而我,才是新秩序的执棋者。” 话音未落,饕餮猛地转头,冲我张开巨口。腥风扑面,我下意识闭眼,挥剑横斩! 铛——! 剑刃砍在它牙根上,震得我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反震力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断墙。肋骨处传来骨头仿佛要裂开般的剧痛,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我单膝跪地,撑着剑喘息的间隙,瞥见白璃指尖微光骤亮,几颗泛着莹白的葡萄已悬在半空,却被饕餮甩尾带起的劲风逼得后退两步,只能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焦灼。 “好硬的壳……”我抹了把嘴角,“看来得换个打法。” 天上那人冷笑:“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称天师?”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啐了口血沫,“老子当兵那会儿,连炮弹都敢徒手接,你这种装神弄鬼的货色见得多了。”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把匕首插进地缝,削了片桃木。掌心一划,用血画了个简化的镇魂符。符成瞬间,我闭眼默念《地藏经》第一段——干燥滚烫的风沙突然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战友倒在沙地上,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他喊我名字,可我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灼热的夕阳下,他的脸一点点被风沙掩埋…… “滚!”我暴喝一声,强行睁眼,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心跳回来了。 幻象散了。 但我已经落地不稳,踉跄几步,差点跪倒。 “心魔咒?”我喘着粗气,“难怪科举案那些学生疯得那么整齐——你早就在练手了。” 天上那人不答,只是轻轻挥手。饕餮调转头,冲我低吼一声,口水滴落在地,腾起阵阵黑烟。 我知道,它要扑了。 我也知道,我现在状态很差,硬拼必死。 可我不可能退。 身后是长安百姓,是那些刚从傀儡术里醒过来的书生,是白璃,是我守了半年的这片人间。 我咬破舌尖,强行提神,双手握剑,摆出军体格斗里的迎击架势。 “来啊!”我吼得嗓子都哑了,“看看是你吃我,还是我剁了你这蠢货!” 饕餮动了。 它没跳,而是整个身子压下来,像山崩一样砸向我。白璃突然从侧面扑过来,九条尾巴绷得笔直,雪白的狐毛根根倒竖,想拦在我身前,却被国师随手一道黑气击中后背,闷哼一声摔在残垣后。 我横剑格挡。 轰!! 劲风掀起十丈尘浪,我整个人被拍进地面,双臂发麻,剑柄几乎脱手。膝盖以下全陷进土里,汉白玉石板在我身下裂成蛛网。 但我没松手。 剑还在。 我还站着。 天上那人终于变了脸色。 “你……不该活着。” 我抬头,咧嘴一笑,牙龈都在抖:“龟孙,特种兵最烦你们这种拿老百姓当下酒菜的玩意儿。” 白璃在远处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这时候不能停。 我拖着剑,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还是走。 饕餮低吼,再次张口。 这一次,它咬向的是整座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