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番外一 永平往事

  永平府,大明的最北端,过了山海关就是女真人居住的地方了。一路行走,天气渐暖,而永平仍是寒冷。灼华想着,待盛夏时节,这里定是十分舒适的。   李矾带着一行人往巷子里走去,灼华不由得心生疑惑:“大哥,我们不住客栈吗?”   “不住。”抬手轻拍她的头顶,笑道:“这次我们住个大才子家。”   “才子?”灼华来了兴致,追问道,“多大的才子?比起京城我认识的那几位,又如何呢?”   李矾想了想,说道:“论治理一方的才能,此人更胜一筹。只是他不善钻营,运气也差了点,至今仍是举人出身。”   说话间,几人已到巷子口,只见一位与李矾年纪相仿的男子正来回踱步。他双手揣在袖中,身形微躬,面容粗糙,看上去实在不像个读书人。   “玉竑兄。”那人见了李矾,连连上前迎接,“一路辛苦了。”   “友松兄。”李矾亦拱手还礼。   此人正是李矾口中的才子,李柏,字友松。两人相携进了院子,灼华、凤华和随从紧随其后。进屋后,灼华环顾一周,被墙上悬挂的字深深吸引。   李柏邀李矾上座,下人自是端茶拿茶点。灼华走到一幅字前,认真看着,心中暗叹好字。   “这位是?”李柏望向灼华,询问道。   “小妹灼华。”李矾介绍。   灼华轻轻福身行礼,随后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了女子的本貌。   “哎呀!”李柏一拍脑门,“我真没认出是个女娃。”   他随即大声唤道:“胡妈,去请束雅小姐过来。”   不一会儿,一小女孩走进厅堂。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却略显清瘦,弯弯眉毛挂在瓜子脸上,十分清秀。   灼华瞧了瞧女孩,又瞧了瞧李柏,心中暗想,这父女俩的相貌真是一点也不像。   “父亲。”束雅先向李柏行礼,转身瞧见李矾,又行礼唤道:“伯父。”   她声音软糯,礼数周到,灼华顿时心生好感。   李矾转头在灼华耳边说道:“这是我给李清选的媳妇,怎么样?”   灼华面露惊奇,又细看了女孩,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这是你伯父的妹妹。”李柏看了李矾一眼,连忙补充介绍。   李矾接着道:“该叫灼华姑姑。”   束雅又拜了灼华,随后引领灼华和凤华一起往后院而去。   李柏的宅院不大,是两进的小院,女眷们都住在后院。   见束雅带着人离开,李矾便对李柏笑道:“束雅大了,再过几年,就可以送她去苏州了。”   李柏连忙摆手,笑道:“当年的话不算数的,你休想把我女儿讨走。”   “你想赖账?”李矾笑道。   “那是亡妻答应你的,可不是我。”李柏也笑着回应。   李矾轻轻摇头:“嫂夫人去了几年了,怎么也不见你续弦?”   “唉,不说了。”李柏也是叹气,“说媒的人常有,但是无人能入眼。”   灼华随束雅到后院,交谈中得知,束雅母亲早逝,父女相依为命的事。   “都已是四月天了,这里的桃花才开呢?”灼华驻足在院中那株桃树前,望着枝头粉嫩的花苞,轻声说道。   凤华也跟着灼华一起观赏。   “要不说白居易定不是北方人,不然怎会写下‘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的桃花始盛开’呢?”灼华打趣道。   此时,李矾和李柏也刚好到院中。听到灼华的话,李柏面上不禁露出微笑。他这才认真看着灼华,笑意盈盈的面上,满是松弛,而拘谨的他,心中陡生羡慕。   他记得李矾跟他说过,他家里也有这么一株桃树,种植在院中,而灼华正是出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李柏情难自禁地念出了这句诗。   灼华转身看着他,李矾也看着他。李柏猛然回过神,垂下眼睑,暗自埋怨自己的孟浪。   当晚,李矾、李柏和高山等人在厅里吃饭,灼华、凤华和束雅在里屋用餐,几人隔着帘子,悄悄偷听着外面的谈话。   “女真人生活艰苦,却个个骁勇善战,如果他们与西面鞑靼人联合,必将成为我大明最大的祸患。”李柏说道。   李矾不语,只是静静听着、思索着。灼华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头瞧,只见李柏慷慨激昂,满是忧国忧民之情。而李矾面上冷静自持,不发一言。   她心中暗道,她的大哥就是这样,深沉严谨,除了谈生意,从不与别人逞口舌之快。   灼华瞧着李柏的模样和说话的口气,转头对凤华笑道:“凤姐姐,你瞧他像谁?”   凤华低眉思索,轻声道:“周公子?”   “对。”灼华又偷笑道:“他可没有扬哥哥那么潇洒。”   确实,李柏老实且土气,平日说话亦是温和内敛。   束雅眨着一双青涩的眼睛,瞧着她们俩,听着她俩议论自己的父亲。   李矾到哪里都是忙碌的,女真的貂皮在京城乃至南方都备受欢迎。他将收购来的貂皮在永平城找到专人处理后,再运往南方售卖。随李矾跑累的灼华,留在李府休息。   永平的夏天真是宜人,只要有遮阳处,都是凉爽的。   这日,灼华在院中闲逛,走到李柏的书房外,探头往里一瞧,只见他正在认真读书。   等待考试的书生最是辛苦,这么多年的努力,只为了金榜题名。   灼华轻轻敲了敲门,唤道:“友松哥。”   “是灼华姑娘。”李柏起身,平日落落大方的大男人,此刻竟手足无措起来,不知是否应该邀她进屋。   “友松哥不必客气,叫我灼华好了。”灼华站在门外,笑着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李柏有些慌乱,连忙侧身让开,“请进。”   “束雅今日随凤姐姐出门了。”灼华解释道,“我无事可做,随意逛逛就到这里了。”   “无碍,就当是自己的家。”李柏依旧有些拘谨,站在一旁。   灼华的目光忽然落在桌案上的水晶兔子摆件上,惊道:“友松哥,你也是属兔的?”   “是。”李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只兔子还是玉竑兄送的呢。”   “真是巧了,大哥也给过我一只一模一样的,只可惜我那只后来不小心摔碎了。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只一模一样的。”灼华惊奇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柏忽而觉得与灼华好似有着说不清的缘分。   “姑娘若是喜欢,这只兔子就赠予姑娘。”李柏拿起水晶兔子,放在手心递到灼华面前。   “不,不。”灼华连连拒绝,“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我也属兔,没想到大哥当年竟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水晶兔。”   李柏也觉得十分有缘,已不再拘谨,脸上多了几分从容。   傍晚时分,李矾办事归来,路过一家酒楼,想着带点可口的菜肴回去给府上加餐。刚走进酒楼,正巧有一人与他擦肩而过。李矾皱眉,暗想此人如此眼熟。   回到李柏府门前时,李矾竟又见到了刚才那名男子。他驻足打量,那人似有察觉,连忙拉起衣袖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矾走进院内,与高山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去找灼华。   此时,灼华正与李柏站在敞开的窗前,对着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桃树,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李矾在一旁驻足瞧了一会儿,轻轻清了清嗓子。两人同时往外看,灼华先走过来,挽住了李矾的胳膊。   “大哥,我刚刚在和友松哥聊宋徽宗的瘦金体呢!”灼华略显兴奋,“友松哥这里竟有宋徽宗的真迹。”   “亡国之君,真迹不足与外人道也。”李柏接着说道。   不足与外人道?却可与灼华道?李矾心中暗自好笑,自己竟成了李柏口中的外人。哼哼,友松兄的心思,变了。   而李柏并未察觉自己隐藏的心事已然泄露,只是收好真迹,竟没邀李矾瞧上一眼。   李矾挑了挑眉,心领神会,也未点破。他就知道,总有人能俘获灼华的心。   晚饭后,高山前来禀报,那名可疑男子已被抓到。李矾简单跟灼华交代了一句要出门办事,便带着人离开了,灼华也未多问。   一行人来到客栈,高山守在门口,李矾独自一人走进了房间。   房内,那名男子正垂头坐在凳子上,神色慌张。   李矾进屋后摘下帽子,语气平静地说道:“坐吧。”   那人坐在凳子上,依旧低垂着头,不语。   “老爷是做生意的?”李矾客气地问道。   “是…… ”那人不敢看李矾,简单回答:“小本买卖。”   “老爷的生意不算小啊。”李矾轻笑一声,又说道:“从大同到永平,却只是在巷子里卖些首饰,这买卖怕是要赔本吧?”   那人被说得冷汗直流,连连擦着额头,口中不停念叨:“无所谓盈亏,无所谓盈亏……”   “听口音,老爷是京里来的?”李矾又问道。   “不是不是!”那人连忙否认,可那一口京腔却骗不了人。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从大同一路跟着我们到永平,刚开始我以为是巧合,直到你连日出现在李府门口。”李矾站起来,背对那人,语气沉了下来,“我猜,你是冲灼华而来。”   那人闻言,身子一僵,也忙站起来,跪在李矾面前。   “你不必害怕,我不会把你怎样。”李矾转身,面上露出冷笑,“你也看到了,灼华在这里很开心。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灼华会留在这里,会在这里嫁人。嫁给谁你也看到了,完全不输他吧。”   那人忙着擦汗,这结果,要他怎么回去禀报呢。李矾说完,朗声大笑,转身离去。今天他是有些开心的,开心不是解决了这个麻烦。而真正让他开心的是,灼华终于愿意接纳其他人了。   灼华也未曾想过,会在永平府停留如此之久。永平附近的地方灼华几乎都去了,甚至关外,李矾也带着她去过两次。在李府的日子里,她和束雅相处得和睦友好,常常一起踢毽子、做女红。   “姑姑?”束雅唤灼华。   “嗯?”   “你会留在我家吗?”束雅仰着小脸,看着灼华问道。   灼华抬起头,不解地问:“为什么会这么问?”   束雅是个特别娴静的女孩,未思虑好的话是不会说出口的。   “自从你来了,父亲开心了许多。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么关心。”   束雅的话让灼华陷入了沉思。她没有察觉,只觉得与李柏相处越来越融洽,偶尔也能聊上几句天了。   “那他对你母亲呢?”灼华轻声问道。   束雅脸儿靠在灼华的肩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关于母亲的回忆。但是我和父亲一样,是打心底喜欢你。”   灼华的脸,不由得红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水晶兔,悄然出现在了灼华的梳妆台旁。   永平府的春天依旧寒冷彻骨,冷得叫人不敢出屋。屋内烧着暖炕,暖意融融。这么冷的天,窗户都封住了,待得久了,难免觉得无聊。窗外大雪纷飞,灼华想到,踏雪而行也是不错的。   灼华换上貂皮袄儿,穿上毛皮马靴,戴上毛毡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在院中,她一步步踏在雪地上,回眸看去,一排排印子歪歪扭扭地散落在孤寂的庭院中。   灼华笑着,走着,跳着。   雪白的庭院中,一抹红,异常耀眼。   灼华停下脚步,望着傲然绽放的腊梅。不知何时,李柏也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一起静静地望着雪中的寒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灼华轻声呢喃。   一串记忆忽然窜入她的脑海。那也是一年冬天,书院的梅花开了,几人兴致勃勃地去看。张白一和李研走在前面,看到梅花,张白一随口便念出了这句诗。   她和徐睿跟在后面,徐睿悄悄对她说:“你猜周扬下一句会接什么?”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灼华猜测道。   “不。”徐睿自信地笑着,“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回忆骤然被打断,耳边竟真的响起了这句诗。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灼华猛然转身看向李柏,忽而笑了起来。李柏看着灼华,有些窘迫与慌乱。   那笑里,有着些许嘲弄,而那眼眸深处,又透露出早已把这一切看透。   李矾走进院子时,正好看到院中相对无言的两人,便悄悄退了出去。当晚,李矾来到灼华房间,瞧着灼华桌上的水晶兔。   “灼华,你觉得永平城怎么样?感觉冷吗?”李矾问道。   “挺好的,有看不完的雪。”天性乐观的灼华,只想到好处,“我不事劳作,天冷似乎与我无关。”   “小四?”李矾忽然唤道。   许久没人叫她小名了,自从灼华过了矶竿之年,李矾就改唤她灼华。   “我给你寻了个夫婿,他性格好、才学好、人品也好,与你也般配,就是离家远了些,你可愿意?”李矾认真地询问道。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两个人的嘴边,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灼华知道,李矾早有此念头。灼华也承认,那个人确实什么都好。   “我听凭大哥做主。”   灼华也发自内心地,想要找个人嫁了,不再想着那些凡尘过往。   李柏从未在李矾面前提及自己对灼华的心意,但优秀的商人,往往都是主动出击。   今天是个好日子,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友松,今晚我们喝一杯。”李矾拿出今天刚买的好酒,笑着说道。   “好。”李柏翻起衣袖,在李矾对面坐下。   今夜,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都有些醉了,聊得也很多。从相识时的快乐,聊到李柏第一次科考落地时的失意。   “友松,我们亲上加亲如何?”李矾提议道。   李柏闻言,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少许激动,紧接着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可慢慢地,眉头又渐渐蹙起,满是愁绪。   李柏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随后坐下,又起身踱步,这样来来回回,却始终一言不发。   李矾只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李柏才缓缓开口。   “不好,不好。”   李矾不解地问道:“你不喜欢灼华?”   “喜欢!”李柏急着回复,随即又垂下眼帘,轻声道:“正因为喜欢,才不想让她困在这里。北方苦寒,不适合她的。”   “灼华并不觉得这里苦,她愿意留在这里。”李矾试图打消他的顾虑。   李柏想了又想,摇了摇头,满是无奈道:“我要不起她。”   李矾笑了:“如果说物质上,我给灼华的嫁妆,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况且灼华不是奢侈的姑娘。”   “不是。”李柏喝下一杯闷酒,“不是这些,我总觉得在她面前,有些自卑。每次与她说话,我能感觉到,我的心与她的心,是隔着的。至于隔着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楚。”   而李矾知道那隔着的是什么,是灼华已见过最优秀的男人,以及那个男人给灼华留下的别人再也无法企及的过往。   “喜欢她,就不想把她留在身边吗?”李矾追问。   李柏缓缓摇头:“能遇见她,已是我一生之幸。”   说罢,李柏拖着踉跄的脚步,推开房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灼华拉开门,快步追了出去,追到院中。   “站住!”   她的语气,有些刁蛮、有些任性,还带着些许怒气。而灼华的这一面,自从来了永平,再也没有机会展露过。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李柏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是他第一次面对她时,可以笑得如此轻松自在。   “你不要我?”灼华问道,难掩悲伤。   “我要。”李柏毫不犹豫地答道,“但我要不起。”   灼华将水晶兔捧在手心,递到李柏面前。她眼中含泪,缓慢松手。水晶兔缓慢地在李柏面前滑落,摔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那声音,如同她的爱情一般,再次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