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灼华换上一身粗布麻衣,被送到了冷宫。她从住处带走了自己最喜欢的书,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仅仅一夜,她已经准备好面对冷宫中的凄凉、寂寞和孤独。这样也好,起码她不用再知道那些让她心痛的事情了。
她要去见的,是嘉靖的第二任皇后,如今已被贬为顺妃的张皇后。灼华随着宫人,穿过一道道红色宫门,最终来到皇宫最偏僻的一角。这里墙角的杂草早已干枯,宫墙也因为许久失修缮而变得残破不堪。
在宫中,灼华听过许多关于顺妃的传说。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是极其阴狠之人,也有人说她贤良淑德……总之,没有人知道张皇后的真面目,就如同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嘉靖一样。
“咚……咚……”太监粗鲁地砸着灰色的宫门,急切的样子,显然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开门!皇上有旨意!”
灼华听到门内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猜想着这里的人,恐怕根本不在乎皇上的旨意。因为那脚步声疏散而慵懒,没有丝毫急切与兴奋。
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灰衣、面色黑瘦、身材矮小的老妇走了出来。她浑浊的眼神冷漠地看了灼华一眼。灼华从未见过这样迎接圣旨的人。
太监嫌弃地看了老妇一眼,径直往宫中走去。灼华见这老妇不是容易接触的人,也不敢再多看,只好低下头,随着太监走进了冷宫。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花香便扑面而来。灼华抬起头,愕然地看着面前的景色。
只是一墙之隔,宫墙内外可是天差地别。
这冷宫,比外面的世界,都要美丽温暖。
虽是初秋,宫外的百花早已凋零。可冷宫内,不知道主人用了什么方法,宫院里的花圃,仍是姹紫嫣红,百花齐放。
灼华走在中间的石板路上,门口先是两株大树,她猜测应该是腊梅。而蜡梅后面,根本没有任何砖瓦隔离,直接便是一片花圃,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再往后,摆放着许多精致别致、造型各异的盆栽。
而在右手边,灼华看到一妇人,正拿着剪刀,弯腰在花树旁认真修剪着,神情怡然自得,完全不受来人的影响。
灼华仔细打量着这位妇人:略有些圆润的身材,却绝对不算肥胖,一身麻布灰衣,干净整洁,头发梳成高髻,只用一支紫色木簪固定,别无其他饰物。
妇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优雅地转身。早晨的太阳耀眼,她抬手遮在头顶,这才看清了来人。灼华正好走到她面前,与妇人四目相接。妇人脸上的平和,像是掩饰着天生的高贵。虽然皮肤已有些松弛,眼角也爬上了细纹,却掩饰不住那份天生的白皙。她细眉凤眼,眼中没有精明,只剩下纯粹的美丽,那似笑非笑的眼眸中,有着对万事的了然。就连看到灼华时,她脸上露出的那一抹笑意,都是那样的云淡风轻。这就是被关在冷宫里的女人,竟比冷宫外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自在洒脱。
“皇上口谕!”太监尖着嗓子大声喊道。尽管这不是一件好差事,但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张皇后放下手中的剪刀,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走到太监面前,雍容得体地跪了下去。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圣躬安。”太监宣旨道,“李氏灼华,先失妇德,又失妇言,违上叛逆,与尔同罪。现令李氏与尔同住,望尔等自省赎罪。”
“臣妾领旨谢恩。”张皇后起身,转身又回到花园中,继续打理他的花花草草,好似嘉靖的任何旨意,都与她无关。
传旨太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灼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张皇后。这时,刚才开门的老妇走了过来。
灼华才想起行礼:“奴婢拜见顺妃娘娘。”
张皇后转过身,看了灼华一眼,淡淡笑道:“阿禄,带她去休息吧。”
原来这开门的老妇名叫阿禄,是张皇后的贴身侍女。
“是。”阿禄恭敬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灼华后,脸上又是厌烦和恼怒。灼华不敢多言,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阿禄身后。
阿禄带着灼华走到后院的房间。这里与其说是宫苑,不如说是一间围起来的小院。后院有三间房屋,张皇后住一间,灼华则与阿禄同住一间。
阿禄指了指对面的床:“你住这里,我晚上睡觉的坏习惯多,你习惯了就好。”
灼华看着面前简单的床铺,虽然两张床隔得很远,但终究是在同一间屋里。她放下手中的包袱,铺好被褥,整理好几件换洗的衣服。转头看去,阿禄已经出门了。灼华从包裹里拿出那几本书 ,这是她最喜欢的书,是白一大哥帮她买的。她有时候也会好奇,为什么白一大哥总能知道她的喜好?
灼华将书放在桌上,伸了伸懒腰,慢慢地走出门外。简陋的客厅,只有三张凳子和一张方桌,对面张皇后的房门紧闭着。那里应该也很简陋吧,毕竟是被废黜的皇后,皇上不会有多余的赏赐,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再多的积蓄也早被太监敲诈勒索完了。
灼华站在廊下,看着这满园的花草,张皇后正沉浸在侍弄花草的时光里,神情满是满足。一旁的阿禄只是静静地站着,时而递过锄头,时而送上水壶。所有活张皇后都坚持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于人。
灼华曾见过沈贵妃,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沈贵妃与眼前的张皇后,除了高贵,再无更多相似之处。沈贵妃聪慧隐忍,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孤独、寂寞和厌倦。而张皇后脸上满是平和,云淡风轻,看不到其他的情绪。灼华想,心中藏着压抑的人,断然不会有这种平和。
她透过半开的门扉望向两侧厢房,里面都是空空的架子,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多想。院里仅有的两人,好像都当她不存在一样。灼华看到廊下的矮凳,便坐了下来,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那对仍在种花的主仆二人。
也许,往后的日子里,这便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灼华就这样吃了中饭,吃了晚饭,直到天黑,张皇后与阿禄才总算闲了下来。勤快的灼华早已烧好了热水,等候着二人梳洗,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灼华伺候她们也是应该的。
张皇后脱掉带着泥土的鞋子,走进屋里点燃油灯,黑暗的屋里总算有了亮光。灼华这才真实地体会到冷宫的凄苦,连根蜡烛都没有。阿禄服侍张皇后躺下后,吹熄了油灯,张皇后始终没话。灼华比他们更早洗漱好,已躺在床上,头靠着坚硬的墙壁,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翻看着手中的书。
“别再看了,这样很费油的。反正你白天也没事,白天看也是一样的。”阿禄的声音不大,可口气并不好。
灼华赶紧合上了书,吹灭油灯,盖上被子躺了下去。心里暗下决心,她明天一定托送饭的太监买几根蜡烛来。还好,她不算贫穷。
“你叫灼华是吧?”不等灼华回答,阿禄又接着说道,“我睡觉不安稳,你不用管我,只管睡你的。”
“好。”灼华小声应着,阿禄便不再言语,脱了衣服躺到床上。
屋内漆黑一片,窗户也紧紧闭着,灼华睁大眼睛,却连一丝光亮也寻不见。她侧过身,面对着粗糙的墙面,两行眼泪不知怎的,已经掉了下来。即便盖着被子,她仍能感觉到周身的寒冷。
灼华裹紧被子,蜷缩着身体。她忽然好想家,好想李研,更为想念的,是徐睿。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思念着自己?或许,他正依偎在温柔贤淑的娇妻怀中,又或许,今晚又宠幸他的某个小妾。自始至终,他们都不曾改变彼此的生活。纵使有了肌肤之亲又怎么样?那不过是一场错误。想到这里,灼华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不愿再想这些令人心痛的事,她开始回忆着徐睿的温柔,回忆着他说过的每一句承诺、每一句爱语……
“啊!啊!”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骤然唤醒了刚刚入睡的灼华。灼华睁开惺忪的双眼,屋内依旧漆黑一片。
“娘娘,娘娘!”又是同样急切地呼喊。
“皇上,你是个昏庸的君主!娘娘对你这么好,娘娘的劝谏你却充耳不闻,竟然还这样对待她?”愤怒的指控和怒骂接连响起。
“你这昏君,你这个恶毒的男人!”
灼华心中害怕极了,逐渐清醒的意志告诉她,这声音源自阿禄。原来这就是阿禄说自己睡觉不安稳的原因。
“昏君,昏君,阿莲就该杀了你!”阿禄撕心裂肺地怒喊,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呢喃。
这样声嘶力竭的叫喊,充斥在寂静的夜里。阿禄的声音时而厚重,时而尖刻,时而疯狂。灼华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冷宫里住着个疯子。如果不是一个疯子,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如果让嘉靖知道有人如此辱骂他,灼华不认为阿禄还能活下来。
梦境由心生,灼华暗自叹息,阿禄心中定是承受了剧痛,心中的恶魔才会持续二十年之久,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她好心疼阿禄,自己心中也有怨恨,但她的心中,更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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