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289章 怎样的海瑞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嘉靖没有睡,陪伴嘉靖的黄锦和灼华没有睡,得到消息的裕王没有睡,匆匆起身的徐阶没有睡,一大早就赶到王府的高拱也没有睡。   灼华走到殿外,值夜的几个小宫女已经过来,在熄灭院子里的蜡烛后,往大殿里走来。十三四岁的小宫女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仍在小声嬉笑。刚到殿门口,便听到灼华轻声说道:“别吵闹。”   小宫女们看着灼华严肃的表情,吓得立刻噤了声,乖巧地走进大殿,开始她们一天的工作。灼华吹灭了大殿里最后一根蜡烛,紧张了一夜,她应该可以回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黄锦大步从殿内走出:“灼华,你去服侍皇上,老奴去传旨。”   灼华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强打起精神,垂着头,往内殿走去。走进内殿,只见嘉靖还在看着奏折,一动不动。而嘉靖眼中,时而愤怒,时而忧伤,显然没心情安睡。   “更衣。”嘉靖再次将奏折扔到一边,甩开衣袖,走到内殿中央。两侧的小宫女纷纷退了出去,端来早已准备好的衣物。   灼华伺候嘉靖换好外衣,偷偷瞄了他一眼,却看不出今天的嘉靖与往日有何不同。嘉靖走到镜子前,小宫女站在身后,为他梳理头发。灼华则走到榻边,将嘉靖刚看完的奏折放好。   或许是小宫女太过紧张,梳子不小心卡在了打结的头发里,弄疼了嘉靖。嘉靖还未说话,小宫女已吓得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起来。嘉靖并未发作,只是冷漠地看着宫女。   天下的人都怕他,怎么还会有像海瑞这样不怕龙威圣怒的人呢?   灼华慢慢地走了过来,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梳子,示意她退下。小宫女如蒙大赦,连忙跑出内殿。   “怎么不说话?”过了许久,嘉靖终于开口问道。   自从灼华再次回宫,除了“是”,“奴婢遵旨”,他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她说过其他的话。   “奴婢不知道该说什么?”灼华也是同样的冷淡。   “说说张聪吧,你曾经说过,他是你见过最宽容的人。”嘉靖叹一口气。他最喜欢听灼华说张聪,他总能从灼华口中了解到不一样的张聪。   “先生的宽容,只给对的人,对的事。对于坏事,先生从来不会姑息。奴婢记得,有一次在书院……”灼华说着当年周扬被冤枉的事情,尽管她尽量说得轻松搞笑,可嘉靖和灼华脸上,却始终没有露出笑容。   “张聪的身体最近也不好了,你知道吗?”嘉靖突然问道。   灼华惊愕,随即浅浅一笑:“奴婢不知。”   她怎么会知道?可灼华没有想到,嘉靖派在张聪身边的人已经回来了,还可以知道张聪的情况。   “不知道好啊,免得担心。”嘉靖长叹了一声,又问:“你在民间长大,这个海瑞,你可听说过?”   灼华看了嘉靖一眼,满是防备。她深知,嘉靖心里认定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现在,满是罪恶的她,不想再得罪嘉靖了。   灼华斟酌着,勉强扯出笑意:“怎么会没听过?此人是个耿直的人,同样也是个迂腐的人。奴婢曾听过一个传说,他以前有个女儿,因为接了家中仆人递来的一块饼,他竟然骂女儿不知羞耻,竟要女儿饿死,五岁的女儿吓得不吃不喝,最终含羞而死。奴婢想他是无情的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逼死,对于百姓苍生,心里哪还会有爱?这样的人,皇上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灼华所说的,不过是她道听途说的传闻。对于在市井中长大的她而言,是不能理解海瑞的。因此,在她看来,海瑞是个寡情的人。   她已经为嘉靖梳好了发髻,插上桃木簪。刚放下梳子,便察觉到嘉靖正在盯着她看,灼华连忙低下头,退到一侧。   “你是想说他寡情?”嘉靖冷声问道,灼华摇了摇头,嘉靖又说道:“还是你想跟朕说,朕也逼死了自己的女儿,朕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灼华已经习惯了嘉靖的喜怒无常,连忙跪地叩首:“奴婢并无此意,这些只是奴婢的道听途说,未必为真,还请皇上赎罪。”   “你还听说了什么?”嘉靖并不打算放过灼华,继续追问道。   “奴婢还听说,海大人是个孝子,夜夜侍奉母亲。”灼华说道,说坏的不行,那就说好的吧。   看着小心谨慎,委曲求全的灼华,嘉靖的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灼华对于宫廷生活的厌恶,对他这个皇上的嫌弃。是他让灼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当灼华真正成了这个样子,他心中并没有预想的喜悦,而是更沉重的伤痛。   “你去吧。”嘉靖长叹了一声。   嘉靖心中何尝不清楚,离他而去的妻子、女儿、儿子,都是因他的刻薄无情。他不曾有过自责,但现在病痛缠身的他,开始慢慢回想这四十五年的帝王生涯,心中逐渐泛起了悔恨之意。   嘉靖最终只是将海瑞关了起来,并没有要杀海瑞。这一结果,出乎朝臣们的意料,却又是情理之中。对于廉洁奉公的海瑞,聪明的嘉靖知道,这样的人是杀不得的。当嘉靖不再愤怒,嘉靖时常还是会将海瑞的奏疏拿出来阅读,每每读完,都是叹息。他知道海瑞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真话,是对于他,对于大明朝有用的话。   但是,垂暮的嘉靖、力不从心的嘉靖,还能力挽狂澜,重振大明朝纲吗?   三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宫外,漫山桃花,开得一片绚烂。   然而,嘉靖的身体,并未随天气转暖而好转。春困秋乏,温暖的春日,使嘉靖更加懒散困倦,丹药对于他的身体再也没有作用。   嘉靖心中渐渐醒悟。   原来,他没有得道成仙,丹药救不了他,神仙也救不了他。   嘉靖命令黄锦按照李时珍留下来的药方抓药,可灼华知道,嘉靖已经病入膏肓。二十多年的丹药,毒素沉积在他身体里,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也回天乏术。   灼华蹲在小炉子旁,静静地凝视着炉中的文火。现在,煎药是灼华最重要的差事。每到夜晚,嘉靖会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只留下灼华和黄锦,一人服侍嘉靖,一人专心煎药。在外人面前,嘉靖龙威依旧,只有黄锦和灼华清楚,嘉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良药苦口。”嘉靖喟叹一声,仰头饮尽碗中汤药,灼华端过清水,伺候他漱口。   这时,黄锦从外殿走来,轻声禀报:“皇上,李芳求见。”   嘉靖抬手指了指药罐和药渣,灼华立刻将药罐收起来,黄锦则急忙开窗通风,散去满殿的药味。待嘉靖坐直身子,又恢复了帝王气势,不一会儿,李芳随着黄锦走了进来。   李芳皱着鼻子左闻闻右闻闻,甚至凑到黄锦身上闻了两下,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味?”   “哪有什么味,你赶紧的,要主子万岁爷等你不成?”黄锦嫌弃地说道。   “你……你……”李芳憋了半天,想说些什么反驳,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不出来。   “奴婢给主子万岁爷请安。”李芳跪在地上,谄媚讨好地笑看着嘉靖。   “起来吧。”嘉靖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干咳了两声,吐了一口痰。   李芳见状,连忙从灼华手中抢过茶盘,恭敬地捧上前去。   嘉靖嗤笑了一下,将痰吐了,接过黄锦端来的茶水喝了两口,问道:“这么急着进来,什么事?”   “回主子,上个月抓进去的户部主事海瑞还没有审呢?奴婢专门来请旨,下面的儿孙们才好办事。”李芳说道,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一副阴险凶狠的模样。   “先关着。”嘉靖皱着眉说道。   “可是主子……”李芳多有不解,还想追问圣意。   “嗯?”嘉靖所有的不耐烦都褪去,睁大眼睛瞪着李芳。   李芳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好委屈地站在一旁,却没有退下的意思。   嘉靖看了他一眼,问道:“还有什么事?”   李芳抬眼,鄙夷地看了灼华一眼,好似有难言之隐。   嘉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灼华,只说道:“有话就说。”   “回主子,李研回到苏州后,买了一处宅院,又买了地。奴婢请旨,要不要奴婢去查?”李芳咬牙切齿地说道。   “查什么!”嘉靖脸上又多了些怒意,大声喝道:“他给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买个院子还让你们这样大惊小怪?大明朝的官员都像海瑞那样,你们就满意了?”   “奴婢知罪。”李芳委屈地叩首,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嘉靖看了李芳一眼,说道:“李研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你们不必盯着。灼华还在宫里,他心中有着牵挂。”   “是。”李芳俯首称是。   “黄锦,你去御膳房看看朕的汤羹做得怎么样了?”嘉靖看着李芳欲言又止的模样,遂吩咐道。黄锦称是正要退出去,嘉靖又说道:“灼华,你也跟着去。”   “是。”灼华和黄锦一起躬身退下。   嘉靖就是这样,该他们谁做的事情,他就会让谁去做。嘉靖不会让李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会让黄锦和灼华知道他对朝中大臣的秘密监视。   “主子,这几日内阁闹得厉害,高拱和徐阶似乎有了嫌隙,奴婢想着他们不会这么安稳。”李芳小声说道,跪在嘉靖面前,一边为嘉靖捶腿,一边说:“徐府的人说,徐睿已经重新振作,开始帮徐阶重新布置了。”   “高拱和张白一那里呢?”嘉靖眯着眼睛,问道。   “他们倒是安分,除了每日去裕王府,不见有其他的动作,依奴婢看来,高拱不是徐阶的对手。”李芳说道。   连他都知道的事情,嘉靖又怎么会不知?徐阶是人精中的人精,严嵩都被他扳倒,耿直的高拱又哪里能斗得过徐阶?   “无碍,高拱也不是善茬。”嘉靖深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徐阶有徐阶的好,高拱有高拱的好,只要他们忠心,朕会忍着他们。”   “那皇上,奴婢们要做什么?”李芳再次请旨。   “静观其变。”   朝堂上的风雨永不停歇,他们之中没有坏人,更没有好人。徐睿曾经答应过灼华,不会再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可他身处朝堂,终究身不由己。以前对面是周扬,现在,已然换成了张白一。   唯有让朝堂势力均衡,皇上才能高枕无忧。嘉靖深知这个道理,且将这份权衡之术运用到了极致。无论是内廷还是外庭,无论是忠臣还是奸臣,无论是贪官污吏还是两袖清风之士,都必须遵循这个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