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耳畔始终回荡着嘉靖那句“这句诗说的是妇言、妇功、妇德”。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诗竟如此令她恐惧,如此令她抗拒。直到跟着黄锦来到宫殿后方的一间小屋,她的思绪才渐渐回笼。 “姑娘,以后你就住这里了。”黄锦的语气平和了许多,脸上带着笑意。 灼华看着这间屋子,外面是厅,用一道布帘隔开,里面是床铺。屋内已有两个妙龄少女正笑着交谈。 黄锦轻咳两声,那两位女孩立刻走上前来,笑着唤道:“干爹。” 黄锦点了点头,对灼华说:“你们三人今后就同住一处吧。”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去。 灼华想了一下,说道:“谢谢干爹。” 入乡随俗她还是懂的,别人怎么叫她也应该怎么叫。 黄锦转过身,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姑娘使不得,你叫我公公就好,王爷特意吩咐过老奴,你是王爷的妹妹。” 灼华看着黄锦脸上的笑,分不清那是装出来的,还是发自真心的,为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仍快步走了两步,拉住正要出门的黄锦,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塞到黄锦手中:“谢公公,以后还烦请公公关照。” 黄锦笑着看向灼华,将她的手轻轻合上:“不要说王爷嘱咐了杂家,杂家与姑娘也是有缘的,我们在宫外早已见过。东西你留下,等到有用的时候再用。” 这一次,黄锦脸上的笑容,灼华认为是真诚的。她只见过黄锦一面,就是在张聪进京的时候。灼华不禁想,黄锦说的“有缘”,或许是受了张聪的嘱咐。 黄锦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灼华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别看了,再看人就要被你看穿了。”屋里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那声音颇大。 灼华转身看去,好一个娇艳的美人,一双杏眼像是会说话,圆润的脸庞白皙水润,红唇俏鼻,有着不一样的风情。 “妹妹快过来坐,不用害怕。”另一位姑娘走过来,拉住灼华的手,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放在一旁,推着她坐到桌边,为她倒了一杯水,“黄公公是难得的好人,对我们都很好。” 灼华感激地看着她,露出会心的微笑:“谢谢。” “我叫尚喜儿,这是姐姐,她叫杨珍儿,你叫什么?看着你年纪很大了啊。”刚才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大胆得很,那一双杏眼不停地打量着灼华。 “我叫李灼华,已经十八了。”灼华笑着低下头。 “啊?”尚喜儿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大声说道:“你都这么老了才进宫啊?像你这个岁数不都该嫁人了吗?” 灼华眼神变得空洞,她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召自己入宫,只好无奈说道:“家里出了些变故,耽误了嫁人的年纪。” 她苦笑着,哪里是耽误,实在是她根本没有可嫁之人。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以后应该更没嫁人的机会了。 “灼华,那我们都要叫你姐姐了。”杨珍儿看出了她的不安,柔声劝慰道,“喜儿也没来永寿宫几天,你们以后都跟着我就行。皇上的精舍我们一般不用进去,站在外面伺候着就好,里面有着公公,没有什么好怕的。” 灼华点了点头,她虽年纪稍长,可在宫廷生存方面,比起眼前这两位姑娘,实在是毫无经验、毫无历练, 她从未有过这样孤独的感觉。从小她跟着李研,后来又跟着李矾,即使是住在王府,身边总有着熟悉的人。现在孤身一人身处皇宫,今后要怎么在皇宫里生存呢?她今天见到的似乎都是好人,可宫廷之中,也许不像她想得那样简单。可她从来都不精于算计,不会钩心斗角,仅凭一点小聪明,她能救自己吗? 管他呢,灼华就这样进了宫,活了下来。 “姐姐,这是我刚从浣衣坊给你领来的衣服,你明天就可换上,我问过黄公公了,公公说你明天跟着我当值就好。”杨珍儿将叠好的衣服放在灼华面前,见她几乎一整天都在发呆。 “我说老姐姐啊,你这样可不行!”尚喜儿端着晚饭走进来,嗔怪道,“既然进了宫,就得认命,像你这样魂不守舍的,万一做事出了差错,是要挨打的。” 灼华笑了笑,这泼辣的味道,她是如此熟悉,她在喜儿这个年龄也是如此模样。 “我有这么老吗?你竟然叫我老姐姐?”灼华轻轻敲了敲和自己一般高的尚喜儿的小脑袋,这个大人精,挖苦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不是老,是很老!”尚喜儿满脸认真地说,“放眼我们万岁爷的整个永寿宫,再也找不到比你年纪大的宫女了。” 灼华赞同地点了点头。 灼华装好稀饭,摆好碗筷,心里仍是不安,坦诚道:“不瞒二位妹妹,我在宫外从未伺候过人,这粗手粗脚的,就怕不小心闯了祸。” 入宫已有两日,与杨珍儿和尚喜儿虽算不上熟络,却是她在这宫中仅有的相识之人。 “不用怕,你和我都跟着珍儿就好了。”尚喜儿伶俐地说道。 “姐姐,这个月喜儿守夜,你和我白天当值。”杨珍儿说道。 灼华从未觉得“贤淑”二字能如此贴切地形容一个人,而杨珍儿无疑担得起这两个字。她没有娇媚容颜的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意,性情柔和温婉,让人亲近。 “你们就叫我灼华吧,虽然我长你们几岁,但总叫‘姐姐’未免见外,直接叫名字多好,以后我也叫你们名字。”灼华边吃边说。 “老姐姐,哦不,灼华。”尚喜儿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你是不是来自裕王府?因兄长犯罪才被罚入宫籍?” 比起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她更愿意亲自确认。 灼华点了点头,没有半点隐瞒。 尚喜儿又往灼华身边凑了凑,小声问:“宫里都说裕王喜欢你,是不是真的?” 杨珍儿轻轻敲了一下尚喜儿的额头,瞪了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我教过你什么?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少打听。” 灼华只是感觉尴尬,勉强扯出微笑说:“没什么不能说的,王爷要是喜欢我,我还能到宫里来吗?” “我也说嘛!”尚喜儿得意地向杨珍儿吐了吐舌头,“看来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传言。” 与她们相比,灼华是不是算得上幸运?像尚喜儿这么大时,她还在书院过着最快乐的生活,无忧无虑的;像杨珍儿这么大时,她正跟着李矾走遍天下,潇洒自由。 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三个人,命运却把她们拉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