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聊赖,灼华在房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可是翻着翻着,又觉得有些烦闷,便提笔写了几个字,她内心想,要是能出去走走就好了。此时,小太监来报,徐睿来了,她心中欢喜,连忙让小太监去传。 徐睿立在门口,从小太监身后看向屋内,只见灼华正站在书案前写字。 “姑娘,人来了。”小太监禀报。 灼华瞧了来人一眼,边写字边说:“你去吧。” 小太监退了下去,灼华才抬眸对徐睿笑道:“我还有几个字,就写完了。” 徐睿走到灼华身边,瞧着字,说道:“心有些急了,越写越乱了。” “那完了,我一见你来,我的心更急了。”灼华笑着,又润了润墨水。 徐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道:“我今天一下午都无事,有的是时间,这下你不用急了。” “囔,你越说我越心急。”灼华索性随意画了起来,写的字已不像样子了。 徐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摆了摆手:“剩下的几个我帮你写了吧,省得糟蹋了这张纸。” 灼华欣然将笔递给他,自己则趴在书案上,托腮看着他。徐睿倒是有耐心,将剩下的字写完。他的字,确实是好看的。 徐睿写字时,小丫鬟端来了泡好的热茶。 灼华和徐睿一起坐到桌边,她为徐睿斟了杯茶,好奇地问道:“今天你怎么有空来了?” 徐睿抬起双臂,做出鸟儿飞翔的模样,玩笑道:“我来做一只鸽子,还是一只信鸽。” 在书院时,灼华总喜欢将自己比作信鸽,为周扬传递情书。 灼华也是笑,合上手中的香扇,做势要打他。而徐睿却真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 “给我的?”灼华有些诧异,实在想不出,谁会把给她的信寄到徐睿那里。 徐睿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把信递给她,反而笑道:“猜猜看是谁寄来的?” 谁的信会寄到他那里?灼华忽然想起前不久徐睿给她带过二哥李磻的来信,便猜道:“二哥的?” 徐睿摇了摇头,灼华又猜:“三哥的?” 想想不对,李研的信一直是寄到王府,每次由王爷亲自给她拿来。她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疑惑地看着徐睿。 徐睿将信递给她:“拆开来看看。” 看着信封上“灼华亲启”四个字,灼华眉头微蹙,脸上有着一丝疑惑和不解。她直接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字迹,果然印证她的猜想。 这是李柏给她的信,灼华读着信,不由得站起身来。 “四妹: 请允许我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这么唤你。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踏上返回永平的路途。原谅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与你话别,我不敢说出那句‘珍重再见’。你我之间,感觉熟悉,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此次京城之行,于我而言,最大的收获并非得到朝廷的认可,而是再度与你重逢。 灼华,请再次接受我的道歉,伤害你不是我的本心。这两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悔恨当中,悔恨当初伤害了你,又悔恨错过了你。可这次见你与昔日恋人在一起真正地快乐时,我心中的悔恨才渐渐消散。在永平的你,与那日见到的你,是不同的。玉竑曾问我,为什么这么怯懦?不,我不承认那是怯懦。我虽不曾探寻过你的过往,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从你每次失神嘴角泛起的笑意中,我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你。 灼华,人生是苦短的,不是每次错过的人都能有幸重逢,遵从自己的本心,勇敢去面对,才最重要。对于曾经伤害过的女孩,我终于释怀。 灼华,遇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友松留笔。” 灼华握着信纸,看着看着,竟又笑了起来。徐睿瞧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灼华看向他,问道:“你家中有喜事?笑得这么开心。” 徐睿摇了摇头,不回答她,反而问道:“你又有何喜事?也这么开心。” 灼华心情很好,与他打起了语言官司:“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徐睿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开心是因为这封信。” 灼华笑着算是默认。 徐睿接着说道:“我还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灼华饶有兴致地说:“那你说说看。” 徐睿笑着说道:“第一,他觉得对不起你,为拒绝你而道歉;第二呢,他感觉很遗憾,却也释怀了;第三,他还衷心希望你能再遇到爱情。” 灼华惊地瞪大了眼睛:“你偷看信了?” 徐睿瞪了她一眼,故作埋怨道:“我这么没有风度吗?” “那你怎么知道信中的内容?”灼华满脸不解。 徐睿笑道:“这很难猜吗?仅凭李柏看你的一个眼神,我就猜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而他后来将如何遇到你,如何拒绝大哥提议的婚事,都跟我说了一遍。昨日我与他道别,他将这封信托付给我时,我就猜到他的心思了。” 他竟什么都跟徐睿说了,灼华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有些害羞地说道:“这人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将这种事情与不相干的人说呢。” 他是不相干的人?也只有她会这么认为。 徐睿还没告诉她,昨天李柏可跟他说:“你不可再辜负灼华。” 而徐睿只是回答:“我和灼华现在只是知己好友。” 李柏却摇了摇头:“旁观者清,一个人真正的快乐,是掩饰不了的。” 灼华看着徐睿,追问道:“你不会把我们的事,也告诉他了吧?” “你怕?”徐睿反问。 “那当然了!”灼华闷哼,自己的这点过去,他们都知道了,以后她要怎么面对他们呀。 “我才没那么傻。”徐睿也闷哼,随即又认真地说,“除了你,我们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我是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的,再要好的朋友也不行。” 怎么聊着聊着,又聊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灼华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将信收妥,抬头对徐睿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徐睿点头,两人并肩走在王府的花园中,太监宫女们远远地跟着,都没有靠近。 走着走着,灼华细细梳理与李柏的过往,由衷地对徐睿说:“子晓,真是谢谢你。” 徐睿故作不解:“谢我什么?谢我做你的信鸽?” 灼华被他逗笑了。她站在水榭的栏杆旁,享受着秋的凉爽,低声说道:“谢谢你让我知道,友松哥释怀了,这样我也可以释怀了。” 徐睿坦然接受了她的谢意,认真说道:“不客气。” 灼华转头瞧着他,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灼华的思绪,飘回了在永平的那段时光。 她淡淡开口:“我们当时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徐睿点了点头,安静地听她诉说。 “其实,我当时是真心愿意嫁给友松哥的。”灼华面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浮上一丝淡淡的忧伤,“愿意嫁给他,不仅是因为他是大哥看中的人,人品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一来,他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满足了我对丈夫的所有想象。” 徐睿了然这一切,李柏确实是灼华中意的类型,长相周正,宽厚正直,有才学却不张扬,性格温柔,宽容大度。因为,曾经的他,也是这副模样。 灼华继续说道:“再来,我也想选择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夫妻间相敬如宾。毕竟,你们都选择了这样的婚姻,我当时想着,或许这是最正确的一条路。” 原来,她也想体会与他一样的人生。 徐睿悠然叹息:“那样的婚姻,谈不上幸福。” “却很合适,不是吗?”灼华反问,徐睿不应。她又继续说道:“其实我和友松哥并不熟悉,只是说过几次话,还都是关于学问的。我当时想着,如果嫁给他,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彼此了解。所以当大哥问起我的意愿时,我没有拒绝。可人心是会变的,当初他拒绝我时,我很气愤,也很伤心。可现在想想,我反倒要感谢他,如果那时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或许我现在已经在后悔了,那样便回不了头了。” 徐睿看向灼华,不曾想到,灼华会有如此的心境。 “转念想想,命运让他遇到我,或许也是对他的不公平。原本他的人生有着自己的轨迹,却因为我的出现,生命中添了一段难以释怀的痛。你说,这是不是对他的不公?”灼华反问徐睿,见徐睿依旧不应,便继续说道,“幸好他释怀了,悔恨也没有了。要不然,我现在还会觉得,是我的出现伤害了他。这便是我今天要谢谢你的原因。” 灼华说着,又笑了出来。 徐睿看着她,心里却酸酸的。她对爱的理解,远远超过他的心境,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追求和纠缠,竟是如此没有风度。但,他不后悔,如果她再次敞开心扉,他还是愿意不顾一切地追求她。 “子晓,其实这个道理,也一样适用于我们。我们放弃的那段感情,其实对于你,也是一样的不公。你要面对世人‘负心’的指责,承受父母‘离经叛道’的责备,还要应对妻子‘不忠’的防备。其实这一切,也是对你的不公。”灼华说道。 人是会变的,爱情也是会变的。不能让先改变的一方,一辈子活在悔恨和遗憾当中。灼华不愿意这样生活,也不愿徐睿这样。 徐睿认同灼华对她与李柏之间感情的看法,因为他知道,灼华并不是真正的爱李柏,甚至连喜欢都算不上。但他却并不认同灼华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观点。 “不,我不认同。”徐睿反驳道,“世间哪有那么多不公?我并不认为我们曾经的恋爱,让任何一方遭遇了不公。因为我们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对那份感情的付出,相反,我非常珍视。我们之间,只与我们有关,与其他人无关。如果牵扯到其他人,那我们谈论的就不再是爱情了。至于最后没有好的结局,那也是另外一个命题。” “牵强附会。”灼华笑着摇了摇头。 徐睿也笑了:“那按照李小姐的‘不公论’,所有的错误都该被原谅,所有作恶之人都有借口和无奈,那这世间就不该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喽?是非,不能因为所谓的‘不公’,‘是’就不是‘是’了,‘非’就不是‘非’了。” 灼华皱眉思索,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是想说我是非不分?”灼华反问。 徐睿笑着摇头:“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哦。” “哼,还说自己不喜逞辩才,这不,又与我辩上了。”灼华娇嗔道。 徐睿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天地良心呢,我就说了世间哪有这么多不公,就是与你辩啦?” “我不和你绕,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被你绕进去。”灼华又嗔了一句。 是啊,一会儿强词夺理,一会儿偷换概念,等灼华反应过来,他又把她代入另一个话题了。 “既然下午无事,出去听戏如何?”徐睿适时岔开了话题。 灼华却兴致缺缺:“听得有些腻了。” 徐睿神秘地笑了:“我知道一间茶馆,最近在唱苏州评弹,我们去听听?” 灼华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那太高雅了,我听不懂唉。” “没事,我给你讲。”徐睿说道。 灼华反问:“你能听懂苏州话?” “我只是不会说苏州话,又不是听不懂。放心吧。”徐睿轻松道。 两人说着便往王府大门走去。身后的小太监见状,一个赶紧跟上,另一个则急匆匆地去禀报王爷。 后来,灼华细细想来,徐睿曾经背叛了他们的爱情,是对自己的不公。可现在,她却以友谊的名义,将他捆绑在自己身边,坦然地接受他对自己的好,这不也是对徐睿的不公吗?但她却不愿意打破他们之间现有的默契。或许。他们都是自私的,都在贪恋着这份感情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