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7章 严重的旱灾

  大同,一直未有雨水。无论人们怎么虔诚,无论人们怎么念经祷告,似乎都没有用。这片土地就像被上天惩罚一般,得不到一点垂怜。   灼华走在街上,看着横卧在路边的难民,他们都瘦得皮包骨头,烈日暴晒下,人人形容枯槁,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黝黑的面庞毫无生气。更有很多孩童,拖着幼小孱弱的身躯,可怜兮兮地趴在街上乞讨,整个山西都遭了灾,哪里还有余粮可施?   灼华握着手中的面饼,沿街走着,越来越不忍心看着路两旁。忽然,从路边冲出一个人,要不是那凸起的肚子,灼华都分不清这是个男人还是女人。怀着身孕的妇人,本该是最被悉心照料的时候,她却只能沿街乞讨,或许她连丈夫家人都失去了。   “小姐,求求你赏口饭吃。”妇人抱住了灼华的腿,灼华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妇人却不再上前,只是不停磕头哀求。   灼华这才看清妇人的模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黝黑的脸已看不出她的年纪,唯有哭求时露出的牙齿显得格外突兀。灼华看着妇人苦苦哀求,从包里拿出一张面饼,递给妇人。妇人接过饼,顾不上道谢,便狼吞虎咽起来。周围的难民见状,纷纷围拢过来。这真是吓坏了灼华,灼华将面饼全部分给难民。只是为了几块面饼,他们争抢不休,没有尊严可言。这也许是能救他们性命的面饼,要尊严的前提,首先要活着。   灼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见凤华正坐在厅里做女红,那是她教给凤华的手艺,只是凤华手笨,只有勤加练习。凤华见灼华回来,刚要起身询问,却见她面色凝重,便又将手缩了回去。   “大哥!大哥!”灼华焦急地喊着冲进内室。   李矾正埋首账本,闻言头也不抬:“什么事?”   灼华也不知道李矾为什么这么忙碌,总有看不完的账本,算不完的账。   “大哥,现在城里好多难民。”灼华焦急地说道。   “我知道。”李矾如实回答,灼华说的事实他都知道。   “大哥,那些难民好可怜,我刚买的几块面饼,都分给了他们。只是为了几块面饼,他们竟争抢起来。”灼华痛心地说道。   “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那样做。”李矾已看惯了这种景象。   “大哥,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看县里的吴大户,每天都施粥,我们是不是也帮他们一点点,哪怕一顿都好。”灼华说道,满脸的祈求。   “这是伪善,只是一碗粥救不了他们。”李矾满脸的嘲讽,他不屑做一个伪善的人;如果那样,他倒愿意做一个坏人。   灼华看着漠不关心、冷面冷心的李矾,不禁更加伤心。灼华了解大哥,平日最不爱管闲事,但她从来不知李矾是这样心狠。   灼华生气地说道:“那也比你这样为富不仁的好,父亲说过,富有的人心不善,是最大的恶毒。”   李矾认可地点了点头:“父亲说得没错,没想到你那么小,还能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李矾笑着,一提到父亲、母亲,他都会开心。   “你只看到他们每天施粥,却不知道他们拿着手里的粮,低价买灾民的田地,趁机兼并灾民的田产。等灾年过去,灾民手里没了田地,他们更是无田可耕、无家可归。这才是父亲说得最大的恶毒。”李矾解释道。   灼华不解地看着李矾:“我没见过他们的恶毒,我就知道你能帮这些灾民,却无动于衷。”   李矾发出一串响亮的笑声,说道:“你当你的哥哥是个大财主不成?我一没田产,二没房产。家里就一方小院,两房妻妾,身上都是流水的银子,账面上是自己的,实际都是别人的。”   李矾这番话听上去像是玩笑;却又像是真的。她的大哥到底有没有钱?有多少钱?她从来都不清楚。   “照大哥这么说,就眼睁睁地看着满城的难民饿死病死?”灼华反驳道,即使没钱,也不能没有同情心。   “那是朝廷的事。”李矾说道,脸上又被冷漠笼罩。   “那朝廷要是没钱呢?要是没法管呢?朝廷要顾着南方抗倭,北方防鞑靼,还有水灾、叛乱,还要养着一帮贪官污吏。大哥,你说是朝廷的事,三哥不是常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朝廷也没钱管怎么办?”灼华急切地问道。   “那就叫朝廷去扣富绅的钱,去扣贪官的钱。官绅占着田、占着地,却都不服徭役、不纳税,而我们的朝廷却搜刮百姓,百姓身上没了油水,朝廷又能拿什么赈灾?”李矾说道。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如果不是灼华问,李矾也不会说。   “贪官的钱这么好要?乡绅的钱也这么好要?他们不给朝廷还能去抢?再说,朝廷不还是有钱人的朝廷,不还是贪官的朝廷。”灼华负气说道。   “是啊,现在朝廷就是有钱人的朝廷,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李矾也感叹起来。   “大哥,那该怎么办?”灼华追问。   李矾看了看灼华,没有说话,又继续看他的账本。   灼华见李矾不理她,便继续说道:“大哥,朝廷病了,大明朝也病了,皇上一心修道,不问政事,严嵩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还有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大哥,这样的国家,不就是书上说的亡国之相吗?”   李矾惊讶地看着灼华,不知道灼华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警告道:“慎言。”   灼华才不理李矾,继续说道:“大哥,这也不是我说的,全天下哪里不是这样议论的?朝堂上、乡野间,只有我们的皇上当作不知,天下人谁不知?”   李矾饶有兴趣地听着,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皇上有钱修道观,有钱盖宫殿,没有钱给难民,现在整个山西人都是这样说的。”灼华说着,满脸愤怒。   “那你说怎么办?”李矾问着。   灼华摇了摇头,她哪里会知道怎么办?她又不是皇上,也不是朝廷官员,她只是一个小女子。   李矾看着灼华,灼华看着李矾。   李矾慢慢吐出两个字:“改革。”   “改革?”灼华重复,满脸疑惑。   灼华这么好奇,李矾有了兴趣,慢慢地说道:“只有改革,消除特权,官民一体纳税;重视工商业,鼓励农耕,这样国家才能富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李矾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又笑着说:“多看看书吧,一时半天想不明白没关系,慢慢就懂了。我也是经历多年,才想通的,你不是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你看,才到了山西,你的想法就和京城的不一样了,你想的事情越多,你才会越强大,明白吗?灼华。”   灼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冲着李矾傻笑着。   想不明白的又何止灼华一个人,凤华听得入了神,她从来没听过这些见解。即使在王府,也没听过,凤华为自己的粗陋肤浅而自责。原来世界这么大,还可以这样看待天下。过了许久,凤华才缓过神来,继续绣着她的花。   好一朵牡丹,花开富贵,莫过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