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97章 香消玉损

  灼华走到厅堂,看到李矾坐在厅里,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灼华跪坐在李矾身边,哭道:“大哥,你救救霂歌姐姐吧,大哥,你救救她。”   李矾面色还是如常的冰冷,看不出悲喜,淡淡说道:“刚才大夫已经说了,只能听天由命。”   灼华哭着说:“大哥,你是灼华的大哥,也就是霂歌姐姐的大哥,霂歌姐姐是我从云之轩里面救出来的,如果现在她还在云之轩,或许还能健康活着。大哥,是我害了霂歌姐姐!”   灼华不停地自责,如果不是她当初极力撮合,周扬不会娶到霂歌,霂歌也不会嫁给周扬,也就不会遭遇这一切。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的命。”李矾冰冷地说道。   灼华看着李矾冷漠的模样,没有丝毫的同情心,这哪里还是她的大哥?灼华哭着摇了摇头,又看向坐在旁边的裕王。   灼华跪着爬到裕王面前,乞求道:“珏哥哥,你一直喜欢霂歌姐姐对不对?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她,你救救霂歌姐姐,你是王爷,你肯定能救霂歌姐姐的。”   裕王心疼地看着灼华,知道她此刻已然乱了分寸。他拿出帕巾,为她擦拭眼泪:“灼华,你别太伤心,我现在也在想办法,但霂歌是吉是凶,不是由我们决定的。”   灼华哭累了,伏在裕王的腿上,哽咽道:“珏哥哥,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说过,我遇到了难事都可以找你。现在灼华求你,求你救救霂歌姐姐。”   裕王不再说话,灼华仍是伏在裕王腿上哭着,裕王去拉也拉不起。   “灼华,你不必自责,等一会儿霂歌或许就会醒了,她会好起来的。”裕王劝道。   他怎么会不懂灼华在伤心什么?如果当初霂歌选择的不是周扬,也许不会这么苦。这只是或许,或许换成其他人,霂歌会更苦。   灼华缓缓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喃喃自责说道:“是我害了霂歌姐姐,都是我……”   年少时的她,根本无心考虑以后,只想着让霂歌获得自由,想着每个人都应拥有被爱的权利。长大后她才明白,这世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灼华撑起虚弱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走着,又摔在了地上。   徐睿再也看不下她这样委屈自己,扶起灼华,劝道:“灼华,你不能再哭了。”   灼华看着眼前的徐睿,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止住了哭泣,哀求道:“徐子晓,你也喜欢霂歌姐姐的,你救救姐姐好不好?你肯定能找到好的大夫,徐子晓,你救她。”   这个曾经是她最信任的男人,是她希望一生依靠的男人。   “徐子晓,你帮帮我,救救霂歌姐姐……你帮帮我,帮帮我。”   徐睿将她拥入怀中,轻声抚慰道:“灼华,你要清醒一些,霂歌现在只是昏了过去,她会好起来的。”   “你不知道。”灼华靠在他的怀里,“霂歌姐姐脸都是煞白的,整张床上都是血。她那么弱的身子,流了那么多血……我好怕,如果她真的这么没了,怎么办?我真的好怕……”   灼华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你们都喜欢霂歌姐姐,却没有人愿意救她!”灼华几乎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大家都明白灼华的话,霂歌在云之轩,他们都喜欢她,却没人愿意真的娶她、救她。现在他们还是喜欢霂歌,却仍旧没人愿意救她。以前霂歌在青楼,他们只是逢场作戏,现在霂歌是周扬的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徐睿也不知道怎么去劝灼华,只能不停地哄着。   灼华看着徐睿,紧抓着徐睿的衣襟凄苦地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变了?变得这么冷血,大哥是,珏哥哥是,就连你也是,再也不是在书院的热血少年了,为什么?”   “灼华,我们都没有变。”徐睿依旧轻声哄着她。   灼华摇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变了,周扬也变了,你不爱灼华了,周扬也不爱霂歌了。”   这最后两句话,声音几乎在嗓子中,所有人都没听见,可徐睿听到了。他不能跟灼华说,他爱灼华,他一直都爱,这些却成了无法兑现的谎言,他已是负心汉。   陆嫣走进厅堂,看着徐睿单膝跪地,将灼华拥在怀中,柔声细语地劝慰着,谁都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她看得出来,徐睿是那样的温柔,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可他在每次见到灼华时,都是如此,无论他们是恋人还是他已是别人的夫。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徐睿会爱灼华?因为只有灼华能改变他。   李矾默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灼华的手臂,将灼华拉起。徐睿跟着起身,而灼华,还依偎在他的身边。李矾警告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徐睿,徐睿也毫不畏惧地怒瞪了回去。   就在此时,门帘被掀起,燕迟说道:“王爷,人到了。”   这时,从门帘后面跟来一个人。   李矾看着来人,轻声说道:“霂歌有救了。”   灼华终于缓过神来,看着来人,松开抓住徐睿衣服的手。   那人作揖说道:“草民李时珍,拜见王爷。”   裕王连忙扶起他:“救人要紧,不必多礼。”   李时珍快步走进里屋,灼华擦干眼泪跟了进去。李时珍的大名,她怎么会没听过,天下被称为神医的人,唯有他一人。她来不及细看这位看似平凡的中年男子,忙着走到霂歌的床边。   李时珍进屋,先向周母行了一礼。周扬站起来,灼华为李时珍搬过凳子。李时珍坐下后,先是为霂歌把脉,随后观察她的眼睛、嘴唇,又再次把脉,才起身对周扬说:“大人,恕在下无礼,可否掀开被子一看?”   周扬没有犹豫,点头应允,灼华轻轻掀开被子。与刚刚看到的景象不同,霂歌的下身早已被鲜血浸透,血迹干涸,结成了血痂。灼华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李时珍点了点头,灼华将被子重新盖好。   李时珍作揖,平静地说道:“大人,已经回天乏术了,我现在施针,只能让她暂时醒过来。”   看着仍是一样的说辞,灼华最后希望彻底破灭。   灼华急切地说:“李太医,你不是华佗转世、妙手回春吗?你怎么也说霂歌姐姐没救了?”   李时珍看了她一眼,打开药箱:“我早已不是太医,只是一个江湖郎中。大夫都是医病,不医命。夫人已是跨进鬼门关的人,我只能让她先醒过来,夫人肝气郁结已多日,怀胎后未能及时调理,后又受了刺激,动了胎气,以至于血崩。”   李时珍取出银针,在霂歌的十个手指一一扎下,灼华已经来不及害怕,不停地擦着霂歌头上溢出的汗水。这是用剧痛刺激昏迷之人醒来的方法,最后一根针施完,只见霂歌缓缓地睁开了疲惫的眼睛,不似往日的光彩,只是静静地看着灼华与周扬。   灼华跪在床边,霂歌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我是不是怀孕了?”   灼华点了点头。   霂歌淡淡一笑,又问:“孩子…… 又没了?”   灼华又点了点,强忍着泪水,勉强挤出笑容:“姐姐还年轻,只要扬哥哥疼你,还怕没有孩子吗?”   霂歌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她,仿佛早已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灼华,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把我从云之轩接出来,带我去了苏州,去了你常说的寒山寺。”霂歌轻声说道,气若游丝,灼华只有附在霂歌身侧才能听得清楚。   灼华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笑着说:“姐姐,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我们去苏州,我带你,去听寒山寺的钟声。”   这从来都不是空头许愿,是灼华最愿意向往的生活。   “灼华,这世间,只有你对姐姐最好。”霂歌抓紧灼华的手,“姐姐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你。姐姐从小没了家人,是你把姐姐当作亲人,真心对待姐姐。灼华,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灼华静静地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霂歌伸出另一只手,周扬坐在床边,将脸贴近她的唇边。   “乐清,霂歌很幸运,霂歌爱上了你。没有人愿意把霂歌从青楼里带出来,只有你愿意。我知道,你从未嫌弃过我,所以我也从未后悔爱上你。”   “霂歌……”周扬轻唤,吻去她滑落的泪水。   “灼华,我的离去,与任何人无关。”霂歌的目光转向灼华,“你不要怪任何人,更不要怪乐清。乐清与你,都是我最爱的人,是我一生的牵挂。所以,你不要怪他,他仍是你的兄长。”   灼华怨恨地看了一眼周扬,她怎么能不怪他?如果不是周扬负心在前,霂歌也不会抑郁成疾。   “乐清,我要走了,世间我已无牵挂,灼华是我唯一的牵挂,灼华是我的妹妹,你要替我照顾她。”霂歌眉头微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   周扬哭着点着头,就算灼华不怨他,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呢。   “你们都是我爱的人,不能因为我心存芥蒂。”   霂歌将灼华和周扬的手拉在一起,紧紧地握住,直到灼华和周扬都使劲地点头答应。   “灼华,姐姐快要走了。”霂歌说道。   “不会的,姐姐,你不会走,我们说好的,以后要去好多的地方,我都没有带你去。等你好了,我带你离开这里,浪迹天涯,踏遍红尘,你我相伴。不问世事,无牵无挂。”灼华说着她们曾经美好的向往。   “灼华,姐姐已没那个福分了,我去了之后,找一处有河水的地方将我安葬。我本没有家,哪里都是我的家,不必回南京。”   霂歌不想回去,曾经她是那么风光而决绝地走出秦淮河畔,最后回去时却是香消玉殒。她不想在秦淮河边,流传她红颜薄命的故事。   霂歌看向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的薇莲,轻声唤道:“薇莲,你过来。”   薇莲抹干眼泪,走到床边。   “你服侍我服侍得很好,在云之轩,也曾经有个女孩跟着我,她的命比你苦,我的自私没有带走她。现在,我不能再丢下你。”霂歌又看了看周扬,说道:“薇莲是个伶俐人,你收了吧,别委屈了她,就当是对我的成全。”   周扬看着霂歌,含泪点头。   “灼华,我要走了。”霂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什么都不要带走,只剩下那把琴,无处安放。纵然世人好琴者无数,却没人真的懂琴。我把琴留给你,你虽不通音律,但你最懂琴。”   灼华点了点头,那把古琴,是霂歌从云之轩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霂歌交代了一生中她认为最重要的一切。   “乐清,不要怨我。”霂歌满是爱意的眸光,最后都落在周扬的脸上,越来越模糊。   “霂歌,我怎么会怨你?我只会爱你,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只是爱你。”周扬哽咽着。   这份爱,从来没有减少,即使他娶了其他的女人。   “谢谢你对霂歌的爱,霂歌有你一生怜爱,无怨无悔。”   这是霂歌说的最后一句话。霂歌笑着,慢慢地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累得再也无力留恋这世间的一切。   霂歌出身低微,年少凄苦,卖与青楼,却从未自轻自贱。她最后用生命诠释了大度和宽容,她认下了这是她的命。她勇敢、坚强、更倔强,她坚定自己的选择,从未后悔。在自己最后的生命里,她原谅了所有人,她生命中走过的所有人。   这难道就是命运?霂歌无数次反抗,最后屈从于自己的命运。   “霂歌姐姐!霂歌姐姐!”灼华纵然早已预料到结局,却依旧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她趴在床边,哭着说道:“你还未教我弹完一首曲子,还未教我唱完一首歌……”   悲戚的哭声在屋内回荡,越来越响……   再后来,灼华倒在了霂歌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