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有些着急的店家已经点燃了花灯,真正的灯会即将开始。现在,他们首先要填饱肚子。
“饿不饿?”李研笑着问宁安。
“丰乐楼?我们要在这里吃吗?”宁安好奇地看着门牌,她能外食的机会不多。
“当然,我们早就约好了。”李研牵着她走了进去。
李研并未察觉,宁安却清楚地知道,保护她的人就在附近。
“三哥,宁安!”灼华看到他们,立刻站起来喊道。
“宁安,坐这。”灼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们可是最晚来的,这一顿就罚三哥请客。”
“上菜。”徐睿对着店小二吩咐道,他知道灼华早就饿了。
“你是管家婆,你付钱。”李研不客气对灼华说道。
灼华皱了皱鼻子说:“那好吧,快点上菜,我都要饿死了。”
三层的丰乐楼座无虚席,熙熙攘攘,热闹极了。随着一道道美味可口的饭菜陆续上桌,众人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霂歌姑娘?”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留着胡须,脸已醉红,摇晃着肥胖的身躯,走到霂歌身边,猥琐地笑道:“你是霂歌姑娘?”
霂歌尴尬地看着周扬,周扬冷声说道:“她不是。”
那人踉跄了两下,目光死死盯着低头不语的霂歌,淫笑道:“霂歌姑娘,我怎么会看错?没想到在京城都能遇见你,真是有缘。”
“都说你认错人了。”霂歌气恼道,声音却依旧如丝一般。
“不会不会。”男人的声音大了起来,可喧闹的丰乐楼,却似乎并未受影响,依然吵闹。
“姑娘不记得我了?我到秦淮河时,还曾请姑娘到船上唱过曲呢。”那人摸着胡须,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笑,“不瞒姑娘,在下年前又去了南京,本想再邀姑娘,却得知你已经离开了。”
周扬和霂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周扬无奈地闭上眼,只能忍耐。
可那人却得寸进尺,走到霂歌跟前,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说道:“霂歌姑娘,可否赏光……”
不等他说完,周扬再也忍受不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低吼道:“都说你认错了人,你到底想怎样?”
不得美人待见,又受了羞辱,男人顿时恼羞成怒,大声嚷嚷:“怎么?现在从了良,就不认得我们这些老相好了?”
霂歌垂下眼帘,两行泪水无声滑落。纵然她早已隐于市井,却终究无法抹去过去的痕迹。
周扬似乎已然丧失了理智,平时那个文质彬彬的周扬消失不见。他一拳挥在男人脸上,将他打倒在地。男人捂着脸颊爬起来,热闹的丰乐楼顿时静了下来。
“哈哈!这可是秦淮河的头牌,香艳整个秦淮河,别人还说不得了?”那人本身受了辱,见众人都在围观,更是破罐子破摔,大声宣扬着,想要让霂歌当众出丑。
此刻的霂歌,无助得像个孩子。那些过往,就像一道早已愈合的伤疤,被人硬生生揭开,鲜血淋漓。心中满是痛苦、失望、与恐惧,更有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一桌人纷纷站起身来。
灼华走到霂歌身边,将她紧紧抱住,厉声骂道:“你这无赖!这明明是我姐姐,你这狗嘴,竟如此羞辱。”
男人看了看这一桌人,女人都穿着男人的衣服,却个个容貌娇俏,男人则都气宇轩昂,不禁嘲讽道:“你又哪个院里的?这一群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干净的东西?你这小妇人,是不是也……”
灼华愤怒地看着这个可恶的男人,她可没有好修养,早在她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时,就不想忍耐了。此刻听到他这些污言秽语,更是忍无可忍。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朝着男人脸上狠狠砸去。酒壶碎裂,男人的头顶瞬间鲜血直流。
男人身后的几个家丁见状,立刻撩起袖子就要上前。霂歌见灼华伤了人,慌忙上前去拉,她最不想因自己给大家惹上麻烦。灼华一酒壶下去,怎么解恨?霂歌的力气根本拉不住灼华。她又拿起一个酒壶砸了过去,正巧砸在男人的嘴巴上,打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站在灼华身后的徐睿和李研,并未上前阻拦,放纵灼华去打,同时挡住了那些想要靠近灼华的家丁。这种人,活该被打。若不是顾忌身分,他们的拳头早已挥了出去。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在此撒野?”一声阴冷的呵斥,让本已寂静的丰乐楼更加阴冷了几分。
一个贵公子,手持折扇,缓缓迈下楼梯。此人正是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庆,丰乐楼里的客人,纷纷侧目注视着他。
严绍庆一出现,严府的家丁们立刻有了底气,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欺负了他们的客人,就等于欺负严家,放眼整个北京城,还没人敢如此不给严府面子。
严绍庆先看见周扬,脸上的阴鸷与嚣张瞬间褪去,嬉笑着说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大才子。”
“我当是谁,原来是阁老的亲戚,怪不得这么嚣张。”宁安冷哼一声,说道。
严绍庆瞟了宁安一眼,不禁为她的美貌暗自惊叹。他还未靠近,远处的锦衣卫便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
严绍庆并不认识宁安,但他认得李研。他细看了这一桌子人,最后看到了徐睿,渐渐收起了怒气,给足了面子,上前作揖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徐睿拉过仍在愤怒中的灼华,温和地笑着回礼:“这位是?”
“说起来都是亲戚,这是姑父家的人,今年来京城省亲。”严绍庆简单地解释道。
“此人喝醉了酒,认错了人,都是误会。”徐睿打了圆场,此刻息事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误会!明明是他仗势欺人!”灼华仍愤愤不平。
严绍庆不禁又看了娇俏的灼华两眼,徐睿脸上虽带着笑意,却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挡在了严绍庆面前,道足了他的小气。严绍庆识趣地撇了撇嘴,将目光挪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梨花带雨的霂歌身上,纵然此刻狼狈不堪,霂歌依旧美得让人心醉。摇曳生姿、泪眼婆娑,反倒增加了一些风情。霂歌抬眼看着周扬,眼神中尽是妩媚。严绍庆阅女无数,一眼便看出了端倪。京城不乏美女,在此就有几个,可像霂歌这样兼具柔美与风情的,倒是极品。
“今日本是佳节,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雅兴。”严绍庆笑着说道,就算不给周扬面子,也要给徐睿几分薄面。他斜睨了一眼被打伤的男人,吩咐道:“带下去,好好医治。”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拖着那个男人离开了丰乐楼。
丰乐楼的掌柜也连忙走上前来,陪着笑脸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大家继续用餐。”
灼华仍是怒视着严绍庆,一边安抚着霂歌,一边暗自想着,本是一顿开心的饭,这么一闹,反倒都没了兴趣。宁安也是心疼地看着霂歌,相识这么久,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姑娘,竟出身青楼。
“谢过严公子。”周扬作揖谢道,从容扶起霂歌对着众人说:“我们先回去,你们玩得开心。”周扬勉强扯开嘴角,拥着哭泣的霂歌离开。
“今日是团聚不好相邀,他日还请诸位到府上小聚。”严绍庆笑着说道。
“多谢,他日我定登门,再去拜访,代我向东楼兄问好。”徐睿作揖说道。
严绍庆笑看了灼华一眼,搭在徐睿的肩上,像个老朋友一般,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这可是个悍妇,你驾驭得了?”
“没办法,难得喜欢。”徐睿耸了耸肩,眼眸仍是看着灼华。
“哈哈哈……以前从不知你喜欢这个味道的。”严绍庆大笑着离开。
丰乐楼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似乎谁都不记得刚才所发生的事。
“霂歌姐姐不知道怎样了?”灼华拿起筷子又放下,“不行,我要去看看她。”
“灼华。”张白一叫住她,轻声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不是霂歌的心药。再说,霂歌现在最想做的便是躲起来,我们要是去了,岂不是又要揭开她的伤疤?”
“我……”灼华被说得哑口无言。
“小四,明哲说得有道理。”李研说道。
“灼华,你不是好久没有游船了吗?我今儿租了一条船,等会儿我们去游船好不好?”徐睿说道。
“这么冷的天,游什么船。”灼华哪里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灼华,只有我们都忘了这件事,霂歌才能忘记。”张白一说道。
“游船你去不去?”李研问着心不在焉的宁安。
“啊?去。”宁安反应过来,看向又坐回位置上吃饭的太监,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刚才没有过来。
宁安似乎隐约地感觉到,今晚恐怕难以全身而退。她不安地看向身边的李研,万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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