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的北方,农事基本停歇。不习惯空闲的国人,总喜欢在这个月里做上一年最好吃的食物,恰巧此时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于是人们既是空闲的,也是忙碌的,因为一年一度的春节要到了。
但北京城的冬天,似乎并不是这样,人们还似往常的忙碌,前门大街上最有名的王记羊肉汤馆依旧挤满了客人,马家面馆和老苟的豆汁油条也都门庭若市。得了空的北京大爷们,更是喜欢在茶馆中,一壶好茶,三五好友,无论是谈天说地还是吹牛打屁,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北京的南城更是热闹非凡。在这里,几乎能买到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无论是南方的丝绸茶叶,还是北方的貂皮绒毛。虽说对于穷人来说,年关难过,但无论贫富,到了过年的时候,总会变得相对阔绰些。
灼华和李研很少来南城。家里的生活用品大多由沈大爷夫妇代劳,实在没什么需要他们亲自跑来买的。灼华从未想过,这里的商品竟如此琳琅满目。李矾和李研走在后面,她却早已跑到了前头,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向来和她形影不离的李研,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此感兴趣。
“大哥,看这家的瓷器,做得好精美。”灼华在一家瓷器店门口驻足,看着那些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盘子、碗和花瓶,由衷地赞叹道。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些都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你看这胎质,这釉色,尤其是这画工,都是出自……”老板刚想详细介绍,抬头看到走到店里的李矾和李研,立刻改口,笑着作揖:“李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老板客气,今日闲来无事,过来走走。”李矾客气地回道。
“这位是?”王老板轻声问道。
“家弟和家妹。”李矾说道。
“哈哈哈!”那老板假笑两声,“既然是自家人,随便看!这边还有精品。”
灼华随着店老板走过去,看到一对白底蓝釉瓶,瓶身上画着看似花团的图案,远看却又似两个抱着鱼的胖娃娃。
“喜欢吗?”李矾问道,灼华点了点头。
“老板,这对瓶子,送到我府上。”李矾说道。
“大哥,其实我们家要这个也没什么用。”灼华说道。
李矾伸手搭在她的肩上,笑着说:“怎么会没用?等春天来了,你摘些花插在里面,这样春天不就到我们家里了吗?”
“大哥,用这么好的瓶子插花,是不是太奢侈了?”灼华有些难以置信,在她的印象里,母亲是个极其节俭的主母,家里除了装糖的陶瓷罐子,几乎没有像样的瓷器,就连日常用的碗,也是劣质的白瓷碗。
“如果你感觉美,就不算奢侈。”李矾柔声说道。
走出瓷器店,李研指着旁边一家胭脂水粉店,说道:“小四,我看这家店才最适合你。”
灼华抬眼看去,白了李研一眼,对李矾撒娇:“大哥,三哥欺负我!”
李研则是一脸委屈。
李矾看了看那家店,说道:“三儿说得没错,小四,你长大了,不能再这么朴素了。” 说着,便牵着不情不愿的灼华走进了店里。
“大哥,这些东西我不会用啊!”灼华小声地跟李矾说,生怕别人听到笑话她。
“你不是有个好朋友叫霂歌吗?我看她最懂这些了,你可以让她教教你。”李矾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我不要!难道要我天天顶着这些东西出门吗?我可做不到!”灼华一脸嫌弃。
“略施粉黛懂不懂?”李研说着,比灼华还起劲地冲到柜台前,可真当看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他自己也只有抓耳挠腮的份。
“你自己挑。”李矾看着灼华,鼓励道。
“我不会……”灼华用唇语说道。
可李矾和李研就像看不懂一般,任由灼华对着他们说话摆弄着手语求救,灼华只有尴尬地站在那里。
“哈哈哈!”李研先是笑了出来。
灼华转头怒瞪了他一眼,说道:“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看不懂吗?”
灼华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店里的人都听见,别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灼华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天生丽质,素面朝天。”说完,便昂着头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管别人怎么议论她是哪里来的乡下丫头。
她一边走,一边生气,就算街上人声嘈杂,也能听到身后李研传来的笑声。她先是不理李研,终于停下了脚步,等到李研和李矾赶上来。
灼华拉着李矾的手说:“大哥,我能不能不要三哥了?”
李矾当没看见他们之间的互动,问道:“为什么?”
“你看,他老是笑我!”灼华指着李研控诉着。
“我没笑你,你看我哪里笑了。”李研敛去笑,一本正经说道。
“大哥~”灼华拉着李矾的胳膊,继续撒娇。
“就知道撒娇,大哥又不是娘,不吃你这套。”李研不屑地说道。
“就你会欺负灼华,让着她点。”李矾严厉说道,对着灼华说道:“走,咱们快去做衣服,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李矾牵起灼华的手,撒娇这招,无论是对娘,还是对大哥、二哥、大嫂二嫂,永远都是最管用的。李研则不服气地看着灼华回头挑衅的鬼脸。
“李老板!”李矾牵着灼华刚走进一家成衣铺。
掌柜的就从柜台后笑着迎了出来,作揖问好。
“赵老板,生意可好?”李矾回礼问道。
赵老板摇了摇头,说道:“这两年边关战事吃紧,互市又断了,毛皮越来越难进货,价格自然也跟着涨了起来,哎,来做衣服的人也就少了。”
“赵老板,这话可不对。”李矾笑着说,“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越稀少的东西,才能卖出好价钱,如果满大街都是,你这里又怎能显得独一无二?”
“李老板说得有理!”赵老板连连点头,“今年还多亏了李老板,明年还指望着和您再……”他一边说一边作揖。
李矾连忙扶住他,小声说:“赵老板,今儿不谈生意,我啊,只是来做衣服的。”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李研,“每人两身,别给我省钱,捡最好的。”
“得嘞!李老板放心,都是最好的,我可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啊!”赵老板笑着应道,又看向正在打量一袭成衣的灼华,“这位姑娘?”
“姑娘再来两身轻身薄袄,让她自己选花色款式。”李矾指着灼华说道。
“李老板您看,这上好的东北貂绒,雪白色的,一点杂毛都没有!”赵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块皮毛,递给李矾看。
李矾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就是要最好的。
“好!” 赵老板笑着说,“请姑娘里面量衣。”
灼华反应过来,说了声“哦”,便跟着店里的妇人走进了里间。
赵老板陪着李矾坐下,笑着说:“李老板下次要是有需要,差人来吩咐一声就行,我们到府上去。”
“今天正好过来,带着弟弟妹妹出来走走。”李矾说道,“买卖?当面看着,总比在家听着来得真实,要不怎么体会这人间百态呢?”
赵老板给李矾倒了杯茶,在一旁陪着等候。
灼华量好尺寸出来,赵老板带着她走到面料前:“请姑娘选花色。”
“不就做两身貂绒皮袄吗?还有别的?”灼华不解地问道。
“李老板说了,还要多给姑娘做两身小袄外衣,这花色您看看?”灼华随意看了一眼,指着一块白底绣白双飞蝴蝶的面料:“这一身。”
赵老板问道:“姑娘,这是做里料还是面料?”
“这个做外面的长衫,里料就用那匹粉色的。”灼华说道。
“再选一身?”赵老板问道。
“黄色小袄,配绿色的外衣就行。”灼华说道,走到李矾身边,小声说:“大哥,我其实不需要这么多衣服,这些我自己也会做。”
这时,李研也量好了尺寸。李矾跟赵老板作揖道别:“麻烦赵老板了。”便带着两人出了门。
灼华疑惑地看着李矾。
李矾笑着解释:“你是不是想跟大哥说,他们做的衣服,还没你做得好呢?你想想,天下有几家的手艺,能比得上我们李家?但这可是京城最好的店,多少官家小姐都来这里定做衣服,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小四,大哥可不想你太过寒酸。你自己或许不在意,但大哥不希望别人看轻你,毕竟,这是在京城。再说,这点钱,大哥还是花得起的。”
灼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矾想着,他的弟弟妹妹,还有家里面的人,都习惯了简单而节俭的生活,但李矾不想让他们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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