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小,中间是一座戏楼,后面是一排屋舍,隐约地在一排青松之后,也许这里植青松的缘故,院子里总算有了一丝绿意。戏楼不是以水为景,也没有引入湖光山色,而更像是走在了大街上,看到了闹市中的一座戏楼。在这侯门相府,看出戏也要弄得与众不同。可没了烟火气息的戏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园子好大,我的手要断了。”灼华一手抱着礼物,另一只手腾出来,甩了两下。
徐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看着灼华,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再坚持一会儿。”灼华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戏楼里走出一男子,先入灼华耳朵的便是他的笑声,灼华抬眼看此人长得真是项短体圆,面黑肥胖,十分丑陋。
“戏可都开始了,子晓,你怎么才来?”只见那个胖男人先是作揖,大大咧咧地说道,灼华心想此人定是张慧义说的,那个肥头大耳的严世蕃。
“东楼兄,小弟来迟了些,见谅。”徐睿作揖说道。
严世蕃执起徐睿的手:“好戏才刚开始,你现在来得刚好。”
严世蕃后面还跟来一人,此人长得瘦瘦高高,有几分俊俏,作揖说道:“见过叔父。”
灼华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这个叫徐睿“叔父”的人,恐怕还要比徐睿年长几岁。
“前几日得了一幅黄庭坚的书法,想着整个京里,只有东楼兄称得上火眼金睛,还请东楼兄笑纳。”徐睿说道,灼华弯腰将礼物举过头顶。
“哈哈,真是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过来走走,还送这么重的礼物。”严世蕃边说边笑着,身边的严绍庆接过灼华手中的礼物。
“绍庆,下面是家嫂让我带给你们的礼物。”徐睿又说道。
“谢叔父。”严绍庆接过礼物转手给了下人。
只见严世蕃执着徐睿的手,相携走进戏楼,严绍庆跟在后面,灼华也跟着走进屋里。楼内虽不大,却处处彰显奢华,门窗雕饰精美,家具古朴贵重,就连茶具都是上好的青花瓷。
灼华扫视一眼,严世蕃没有请很多考生,约莫十个人,灼华怎么也想不明白,长相才华都不算出众的李研怎么也在其中呢?还有张白一,平时低调的估计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在她看来,只有周扬的才华,真正称得上数一数二。
“坐,坐。”严世蕃拉着徐睿同桌而坐,这时候戏才刚开始,除了张白一和周扬,其他人都在认真看戏,并未发现徐睿的到来。
灼华只能站在最后面,张白一、周扬和李研正好在一起,两边都有丫鬟伺候。灼华细细看了看这些丫鬟,长得都是如花似玉,漂亮极了,甚至比裕王府里的丫鬟还要漂亮。
严世蕃坐在主桌,徐睿和另外一个灼华不认识的人打横坐着,徐睿先是看到了右后边的张白一他们,拱手相视一笑招呼过。戏台上昆曲婉转,可徐睿心思不在戏上。他频频回头望向站在后排的灼华,她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脸上交替着新奇、不解与嫌弃。
严世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到徐睿耳边笑道:“原来是带着佳人来的,你是早说呢,哥哥是最识情趣的,为你备间单独的屋子,比在这看我们这些糟老头强啊。”
“东楼兄说笑了,哪有什么佳人,只是家里的一个小丫头,要跟着出来见见世面,这不,小弟闹不过就违了规矩。”徐睿笑着说道。
“人不风流忹少年,眼光不错。”严世蕃说着,往嘴里扔进一颗瓜子,余光又瞟向俏丽的灼华。
灼华紧盯着周扬身后看着,她似乎看到了什么,那个丫鬟打扮的不是严知语又会是谁呢?严知语站在周扬身后,其他丫鬟都专注看戏,唯有她,目光始终黏在周扬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这时,李研对身边的小厮低语几句,便起身跟着小厮从侧门走出,原来李研是小解去了。
如厕过后,李研并未立刻返回戏楼,想着在园子里透透气。刚走了没多久,便听到戏楼旁的小屋传来轻柔的哼唱声,竟是家乡的吴侬软语,婉转悦耳。他循着歌声走去,只见屋内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正戴着凤冠,拿着帕子自娱自乐地唱着小曲,时而扮作娇俏模样,时而拿起大刀比画,好不欢乐。
李研笑着拍着手,说道:“好,好听。”
小女孩吓了一跳,险些跌坐在一旁的箱子上,女孩慌乱地放下手里的帕巾,扶住摇摇晃晃的凤冠,转头瞧了李研一眼,怯怯地低下了头。
女孩的小脸霎时变红,她从来没见过笑得如此开朗的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要挡在她面前,黝黑不算俊俏的面孔有些粗野,但那一双明朗眼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看过最为美好的眼睛。而他一身书生儒服,刚好压住了身上狂放之气,即使女孩离李研很远,心儿却不由得跳了起来。
“你刚才唱是《茉莉花》吧?”李研笑着问道,女孩点了点头。
“你也是苏州人?”李研问道,女孩先是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你刚才会唱曲,怎么这会儿不说话了?”李研走进屋,如果不是闻声而来,他还以为见到的是个哑巴。李研边走边看,问道:“你会唱戏吗?”
女孩低着头,手拉着衣角,怯怯地说了声:“不会。”
李研看着架子上摆放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拿起一支枪放在眼前,清明的眼眸沿着红缨枪看去,问道:“你刚刚明明唱得很好,怎么又说不会了?”
也许是遇到家乡人的缘故,也许是这间屋里的东西引起了李研的兴趣,李研压抑的心情竟然莫名好了起来。
女孩半天没有声响,只是看着李研不停地摆弄着屋里的每一样兵器,怯怯地说道:“我只会唱歌。”
李研并没有听见女孩的回答,自己专注地打量着屋里的戏服道具。
这时,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扭着腰走进来,眼神娇媚却带着凶狠,一把掐在小姑娘身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我上妆!”
女人摇摆地走到镜前坐下,李研正巧走到戏服后面,看着台面上摆着的凤冠霞帔、官服官帽,才发现这是戏班子的后台啊。李研慢慢地撩开戏服,只见女孩摘下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好。
“还在那里磨叽,就你这样的还想唱戏?”那女人满脸的尖酸刻薄,将手里的梳子往台上一摔,说道:“赔钱的货色,班主当初怎么看上了你?糟践了一副好嗓子。”
女孩唯唯诺诺地走到女人身边,满脸的哀怨,也许她早已习惯,习惯了不作声。女孩捡起刚才女人扔掉的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女人梳着头发,轻柔地一点点挽起。
“天天在戏班里吃闲饭,全靠我们拼了命地挣钱养你!”女人尖酸地数落着,从镜子里看到女孩委屈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刻薄说道:“瞧瞧你这张脸,真是贱种,摆给谁看?还以为在我们这里糟践了你?就你这样的,一副受气包模样,还看不起我们唱戏的,还痴心妄想地想找家人。”
女人咒骂着,回头又在小姑娘胳膊上掐了一把,见她疼得低呼,更是变本加厉,拿起一根棍子便抽打起来:“还敢哭?装出一副可怜样能骗得了谁?还以为哪家的公子能娶了你做下堂妻?”
小姑娘被打得连连躲闪,又不敢呜呜大哭,只能不停求饶。李研的怒火早已积压到顶点,他最见不得这样仗势欺人、刻薄无情的行径。
李研猛地拉开戏服,大步走到女人面前,一把抓住她挥起的胳膊,压抑着怒火低吼:“得饶人处且饶人,她还只是个孩子!”
那女人哈哈大笑两声,尖酸刻薄的眼神看着李研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教训老娘?”她看向躲在李研身后的小姑娘,“原来是你偷的汉子,这么小就不学好!看我不告诉班主,把你赶出去卖到窑子里!”
“丽姐饶命!我不认识这位公子,我没有勾搭人!”小姑娘吓得连忙跪下磕头,“求你别赶我走!”
“怎么了?现在知道怕了,你偷了汉子还害怕人知道?你这贱种就应当被卖到窑子里,那里有你勾搭不尽的男人。”女人也不理会女孩的求饶,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后出门,喊道:“快来人呢,这里出了有辱严家门楣的坏事情。”
李研未去想那女人会叫来什么人,会编排怎样的故事,他现在眼里只有身边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李研慢慢地坐下来,轻轻说道:“你先起来。”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研,李研又说:“你不用害怕,我自会跟她们说明一切,不会冤枉了你。”
女孩拼命地摇头,用她似莺歌般好听的声音说道:“公子别管我,快些走吧。”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女人带来了三个大汉,凶恶地指着李研和女孩说道:“就是他们,快把他们抓起来。”
三个大汉看了李研一眼,李研的穿着与气质,完全不像奸夫的样子,有些迟疑,女人见三人迟迟不动手,便火上浇油说道:“三位爷还等什么?要等到这两人坏了相府的门风才动手吗?”
“你去叫管家来,今天园子里来的全是老爷的贵客,万一抓错了人,我们有几条命也不够赔的。”其中一个机灵的仆人说道。
李研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坏成这样,他眯着眼睛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刻薄刁钻、尖酸无情的女人,心中对女孩的怜惜之情更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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