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灼华和霂歌悄悄换上了男装,为了掩饰霂歌的俏丽容颜,灼华特意给她脸上抹了蜡黄的粉末,再穿上破旧小厮的衣服,纵使有倾国倾城之姿,没了修饰,也显得平凡极了。
“到了,霂歌姐姐,就是这里。”
灼华带着霂歌来到一处会馆门前。这里不仅住着来往商客,还有各省进京的考生。灼华再次按了按脸上的假胡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霂歌的装扮,确认没有疏漏后,便领着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京城刚过立冬,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纵使再窈窕的身段,在这肥大的棉衣之下,任谁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二位客观,吃饭还是住店?”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他阅人无数,并不会因客人的穿着而有所怠慢,只要能挣得到银两,管他是穷人还是富人。
“现在考生一般都住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喝茶聊天?”灼华问道,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到店小二的手里。
“原来二位是来喝茶的,里边请。” 店小二立刻会意,笑着引路。如今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便是这些考生聚集之处。
灼华和霂歌笑着跟着店小二进了茶室,这类事情灼华早已轻车熟路,可霂歌却是头一回,难免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紧紧跟在灼华身后,生怕被人识破。
“姐姐,我们是来听百家之言的,不是来做贼的,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灼华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着打趣。
“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回去做棉衣,或是帮沈大娘腌咸菜都好。”霂歌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试图劝灼华。在她看来,生活中有很多的事情都可以打发时间,何必一定要掺和到男人的世界里?
“那些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天下才子都聚在这里,我们正好开开眼。”灼华边说边左右看着,伸头张望,满脸期待。
“可我还是有些害怕,要是被乐清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的。”霂歌小心翼翼地说道。
“怕什么?我们听一会儿就走,赶在扬哥哥回家之前回去,不就行了?”灼华说道。
“可是,灼华……”霂歌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灼华从身后推了一把:“没有可是。”
霂歌抬头时,已然走进了屋内。屋里十分嘈杂,充斥着窃窃私语声与慷慨激昂的辩论声,并没有人留意到她们的到来。灼华和霂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壶茶和几样糕点,在这里,茶点是必备的,要是想吃得好些,就要去外面的大厅。可要是到了这里还有心思只顾着吃,那只能算是俗人了。
无奈,张白一肯定就是那样的俗人,灼华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张白一、李研和周扬。李研和周扬都是背对着她们,灼华只能远远地看到张白一。张白一先是大口喝了一口茶,随后连连摇头,面露嫌弃,接着又拿起茶壶仔细研究,最后竟将桌上的糕点一一尝了个遍。以灼华对他的了解,他此刻定然在心里暗骂这家会馆,如此难喝的茶、难吃的点心,也能混得过去。灼华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就知道,只有张白一会这么俗气,也只有她知道,张白一心中是何等不屑。
首先是一轮关于“善与恶”的讨论,从孟子的“人性本善”,到王守仁的“为善去恶”,大才子都各抒己见。可这些抱着远大理想、博大胸怀的才子,要是只空谈孔孟朱王,那么这场争论便毫无意义。纵使他们说得唾沫横飞,仍阻止不了灼华快要瞌睡的脑袋,直到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礼记》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古之圣人难辨其理,孔圣人以仁爱治国,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皆主张仁爱治国,民贵君轻,可如今我们的朝廷,兴土木、多徭役,贪官污吏、恶贯满盈者比比皆是。朝廷纵容土地兼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朝中贪墨盛行,官吏层层盘剥,百姓深受其荼毒。有道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当今国家有三弊病:其一,朝廷贪腐,其二土地兼并,其三法令不行。”
“照你之言,朝廷当如何行事?”人群中有人问道。
“法令不修,政令不达,则政务待废;法令不行,则官员无法可依,犯法者不受惩处,贪污腐败便会愈演愈烈;当务之急,是进行政令革新,依法抑制土地兼并,使耕者有其田,让农民居有定所,食能饱腹。”
这慷慨激昂、针砭时弊的不是他人,正是周扬。
“说得好!”有人附和。
“针砭时政,在下佩服。”有人赞道。
“知雨,眼光不错。”有一人说道。
灼华微微皱眉,“知雨”?这可是熟悉的名字,她转身望去,同样男儿装扮的俏丽身影,正是严知雨。
严知雨笑着看着周扬,霂歌也笑着看着周扬,灼华来回打量着二人,确定了两人眼眸中相同的东西。
就是爱慕。
“爹,我的眼光不错吧?”严知雨说道。
灼华又看了看严知雨身边的人,那人虽背对着她,却浑身散发着富贵之气,身着锦裘貂绒,一身华贵,矮矮胖胖地坐在那里。
灼华眼眸一转,灵机一动。她假装起身拿茶壶,转身时故意一个踉跄,茶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她低头去捡,壶中的茶水正好如她所愿,洒在了那个矮胖男人的身上。
灼华掩嘴偷笑,随后连忙哈腰道歉:“对不起,爷,对不起。”
那人身上并未沾上多少茶渍,看了一眼便不再计较,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一旁的下人却厉声喝道:“什么东西,这么不长眼!”
这一声大喝,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灼华低着头,不敢言语。
只听那个矮胖男人缓缓说道:“无妨,去吧。”
灼华这才抬起头看去,与那人富贵气质不符的是,此人样貌丑陋,皮肤黝黑,体胖多油,头发稀疏,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有一只眼睛似乎失明了。
灼华哈着腰道了歉,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禁又偷瞄几眼。心想,这个严知雨称作爹的人,难道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严嵩的儿子严世蕃?
“怎么了,灼华?”霂歌小声问道,她的心里不停地跳着。
“没什么,刚才看到一个熟人,过去确认一下,原来是我看错了。”灼华淡淡说道,不叫霂歌看出一点儿破绽。
“我们回去吧。”霂歌拉着灼华央求道。
“再等等,姐姐,扬哥哥刚才的宏论如何?你是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灼华挤眉弄眼说道。
“他讲的那些朝廷天下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我又没有你读的书多,歌词小令我还能明白些,这国家大事啊,我是一句也听不明白。”霂歌抿嘴浅笑。
“姐姐是该明白的明白,不该明白的自然一句也听不懂喽。”灼华打趣道。
她正想再仔细听听众人的议论,却见严知雨和严世蕃起身准备离开。严世蕃对着身边的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便离开了。那个下人走到周扬面前,递上几叠名帖,分别放在李研、张白一和周扬面前,随后也转身离去。严世蕃和严知雨为何会单独留意到周扬和三哥他们?灼华心中暗自盘算着。
严知雨随着严世蕃坐上马车,严世蕃看着严知雨,严知雨不作声,严世蕃问:“知雨,你怎么认识这个周扬的?”
严知雨笑了笑:“不瞒爹爹,周扬第一天进城时,我和陆嫣一起到仙来居游玩,正巧遇到了他。我见过他画画,丹青妙笔,入木三分。再细观他人,气宇不凡,风度翩翩,虽有些清高傲骨,却有卓群之才。于是我便特意留意了他。”
“周扬?容我回去查查,他是个怎样的书生?看看能不能配上我们的知雨?”严世蕃笑着说道,满是宠溺。
“爹爹,你只许查好的,不许查坏的。”严知雨撒娇道。
“怎么可能?就算爹爹看上了这个女婿,那也要看这个女婿是个怎样的人。”严世蕃哈哈大笑,又道:“你早已到了婚配的年龄,本来是想着为你找个门当户对,没想到你看上这么个穷小子。”
严知雨见严世蕃面露嫌弃,乖巧劝道:“爹爹,你不是常说,富家子弟多是不学无术之人,没几个人能入你的眼。像周扬这样,家世虽不及,但有真才实学,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真的是我的女儿!我最重有才之人,不过你看像陆嫣那丫头也不错,徐瑞可不是不学无术之人。”严世蕃说道。
“哦,对了,爹爹,周扬和徐瑞正是同窗,而且还是特别好的朋友。”严知雨说道。
“这样啊。”严世璠思虑一番,便不再多言。
霂歌心中仍有怯意,硬是拉着灼华出了会馆。可灼华兴致正浓,能在此地聆听有识之士的见解,本就是快心之事。
或许是霂歌见多了这些所谓的才子,见多了他们的表里不一,读着圣人的书,行的却是龌龊勾当。所以即便听着他们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霂歌只觉反感。久而久之,见得多了,她连反感都懒得有,竟成了一种习惯。
“霂歌姐姐,扬哥哥真是才华横溢啊。”灼华不禁赞叹。
霂歌淡淡一笑:“天下之大,有才之人又何其多?哪里算得上他,只是他锋芒毕露,乐于展示罢了。”
“霂歌姐姐,你该是最了解扬哥哥的人,但我想你还是不解他了,毕竟这里是他想要的舞台。书院那么多的学生,先生却独说扬哥哥有宰辅之才,就算治理一方,也会做出好的成绩。姐姐,你是不是心里有些害怕?”灼华看穿了霂歌的不安,离功名越近,霂歌越患得患失。
霂歌摇了摇头:“我不怕,从我毅然决然离开云之轩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而且我相信乐清,他是恪守道德准则之人,他不会抛弃我的。”
灼华含笑望着她:“谁说他会呢?我也相信他,我的几个兄长,我都信得过。霂歌姐姐,子晓跟我说,爱一个人就要像飞蛾扑火,奋不顾身。我想你便是这样爱着扬哥哥,同时扬哥哥也是这样爱着你。”
霂歌转脸看着灼华,这个沉浸在爱恋之中的人儿,笑问:“你呢?你奋不顾身了吗?”
灼华摇了摇头说:“我做不到奋不顾身,我不够爱他,我更爱惜自己,更爱惜我的母亲和兄长,所以我不能做‘飞蛾’,我想徐睿也做不到,他也有他的父亲母亲要牵挂。”
“灼华,不要这样悲观,这可不像你。”霂歌看着略有忧愁的灼华。
“霂歌姐姐,本以为到了京城,和徐睿见面的机会就会多了,可没想到,我们见面的次数反倒越来越少。刚到京城时,他还会隔三岔五地来看我,到后来变成十天半个月,现在呢?我都一个月没见到他了。本以为今天这样的聚会可以看到他,没想到连个影子都没有。”灼华说着,嬉笑的小脸再也看不到笑意,这时她才发觉,那份被忽视的思念,一直藏在心底。
这算是闺怨吗?男人心中有国家大事、兄弟情谊,而女人的心中,只有男人。
“灼华,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没有哪个男人会为一个女人驻足一生,乐清不能,徐公子也不能。但爱又是自私的,是不能分享的,所以在一个男人把你视若珍宝时,我们更应该好好爱惜。”
霂歌淡淡地说着,灼华看着眼前这个曾被万千男人追捧的女人,而现在,如今也为一个男人而忧愁着。
爱情,总会走远;亲人,总会离开,这就是生活。
灼华却不这样想,如果她的生命里没有足够爱她的男人,那么她希望,她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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