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到了山上的栗子园,周扬背着篓子,李研拿着竹竿,看到树上的栗子,就用竹竿敲下来;徐睿和灼华跟在后面,把掉在地上的栗子捡起来,丢进背篓里。
“说起这栗子的吃法,真是多种多样。”周扬随口说道。
“有哪些?炒栗子、煮栗子还有栗子酥、栗子饼。”灼华抢先回答,提到吃,她的眼睛晶亮起来,刚才的不快早就忘得无影无踪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吃法,还有好多花样呢。”周扬说道。
“我知道宫廷对于栗子酥的做法是十分讲究的。”徐睿接过话茬,细细说道:“先是做外面的面皮,要一层一层擀得薄如蝉翼;里面的馅,是把栗子打成泥,再拌上蜂蜜,这样甜而不腻。再将擀好的面皮将栗子馅包起来,在顶部划几道口子,浇上蛋液,放进炉子里烤熟。这样做出来的栗子酥,外酥里嫩,十分可口。”
灼华听着,暗自咽了咽口水。
“你说得和我们苏州的酥饼有些类似,只是考究了些。”李研说道。
灼华看着徐睿,傻笑着说:“我好想吃哦。”
“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吃。”徐睿小声说道,灼华点了点头。
“今天让你们尝尝我母亲做的栗子炖小鸡,保准你们一吃难忘。”周扬指着树上一串饱满的栗子,让李研用竹竿往那边敲。
“晚上还有什么好吃的?”灼华又问。
“老鸭粉丝汤啊,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吗?母亲今天一早就煲了老鸭汤了。”周扬说道,要是自己真有个像灼华这样的妹妹,母亲也不至于这么孤单了。
“那真的要谢谢大娘了。”灼华开心地笑着。
“我看我们要是在这待上十天半个月,乐清家一院子的鸡鸭肯定被我们吃光了。”李研笑道。
“明哲家倒是山珍海味,怎么你们偏偏到我家这穷地方,反而更能吃了?前几日在明哲家没有好好款待你不成?”周扬玩笑地说道。
“周兄此言差矣,天下美食非玉盘珍馐或饕餮盛宴,而是开心地期待每一顿的用心和别致。”徐睿说道。
这个道理,就像喜欢一个人,完美的未必就好,徐睿深知这个道理。
“好想走遍天下,吃尽天下美食啊。”灼华叹道。
四个人只是一会儿,背篓就装满了栗子,除了今天要吃的,剩下的,自然是要留给灼华带回去的。
“今年真是个好年景,看看这么好的收成,农民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了。”李研说道。
“是啊,我们这里只要不遇天灾,收成都会好。”周扬说道,走到附近的一条小溪边,将手洗干净。
这里地处平原,耕地广袤,土地肥沃,雨水充沛,自然富庶。
“这么大一片的栗子园,都是你家的吗?”灼华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家就这一小片,现在都是由叔父打理,昨日去的果园,则有舅舅在管,看那一片的土地了吗?都是隔壁村财主的地,五六年前闹了旱灾,村里农民都吃不上粮食,有的甚至饿死了。大多数人没办法,只能把土地低价卖给财主,自己成了佃农,靠租种财主的地过日子。”周扬说道。
“那你们家呢?”灼华问道,难掩关切。
“我家当年也是同样的情景,幸好母亲前一年多买了些棉花,当年的布价又高了些,我们勉强渡过难关。最难的时候,我们一天只吃一顿饭。就这样,母亲还说坚决不能卖地。那是父亲留下的,不能在她手里败光了。母亲平时极其勤俭节约,手中还有些积蓄,我们才算熬过来了。”周扬轻松地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每遇天灾人祸,就会掀起土地兼并之风。富家士族低价买地,趁机勒索农民,朝廷也成了帮凶。”李研喟叹道。
“‘为富不仁’,说的就是如此。”灼华略有所懂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徐子晓?还是张明哲?又或是你的大哥?”周扬挑眉问道。
要说这些“为富不仁”,灼华身边,可不少呢。灼华又是一阵叹息,不再说话。
“这些年,民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农户背负赋税苦不堪言,就这样还是无地可种,朝廷如今也没有好的制度可以制止土地兼并,时间一久,离改朝换代就不远了。”李研叹道。
“慎言。”徐睿赶紧提醒。
“只是你我之间发发牢骚而已,我有轻重。”李研说道。
“你我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救民救国吗?”徐睿说道。
“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我是看着这里的农民失去土地长大的,我更能理解他们的苦。就算将来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也要爱民如子,造福百姓。”周扬说道。
“说到底,还是朝廷的错,朝廷官吏贪墨,蹂躏百姓,这样的官,不做也罢。”徐睿叹道。
“你这话,倒有点像明哲的口气了。”李研笑道。
“怎么能不做官呢?只有你们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才能去施展你们的抱负,去做一个好官,这样岂不是更好?”灼华笑道,他们这样忧国忧民,不去做官怎么能成。
“灼华说得有理。”周扬笑道。
“所以啊,你们都要去做官,而且都要做一个好官。”灼华说道。
“谨听教诲。”三人作揖笑道。
第三天就是中秋节,一大早,周扬就带着灼华、徐睿和李研去集市采购。家里没有的猪肉、中秋节要吃的月饼,都要买回来。集市离周扬家不远,是那种临时的集市,大家把东西卖得差不多了,便收拾摊子各自散去。
四人刚回到家,就看到张家派人来接灼华他们去过中秋。虽然之前已经跟张白一说好,要在周家过中秋,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讲。最后,周母把家里准备好的果子和栗子当作回礼,让张家的下人带了回去。
过了中午,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李研帮着周母杀鸡,灼华和徐睿负责打水洗菜,周扬则在灶房里烧火,周母忙着切菜、配菜。平日里忧国忧民的书生才子,此刻都成了普通的农家孩子,忙着准备中秋家宴,灼华最喜欢他们现在的样子。
“大娘,等会儿您炒菜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边上看着,跟您学几道拿手菜。”灼华洗好蔬菜,放到周母旁边。
“好好,该炖的已经炖上了,这些我们先搭配好。”周母一边切着菜一边说。
灼华跑到柴房边上,看着两个小炉子正在炖着,一个炖的是蹄髈,一个炖的是鸡。她好奇地想掀开盖子看看,结果滚烫的盖子一下子从手里滑了下去。灼华慢慢地用衣袖包起砂锅的盖子,轻轻拿起,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扬儿,你去把家里的大桌子铺起来,冷菜要先摆上了。”周母吩咐。
“哎,好嘞!”周扬应了一声,赶紧跑到客厅。李研和徐睿也过来帮忙,把桌子摆好;院子里石榴树下的小凳子,也一并准备好了,晚上赏月,就在这里。
“大娘,这些冷菜可以端上去了吗?”灼华问道。
“可以了。”周母最后把盘子边上不小心滴到的汤汁擦拭干净,灼华小心翼翼地将一道道冷菜端到桌子上。
“扬儿,从酒窖里把酒拿出来吧,今儿我们奢侈一把,喝一坛你出生时,你父亲为你酿的酒。”周母笑道。
“晓得啦。”周扬小声和徐睿李研说着母亲今年是最开心的一天,连父亲为他酿的酒都要拿出来喝了。
三人一起去酒窖,把那坛陈酒抱了出来。灼华见了,也赶紧跑过来凑热闹。四人一起打开酒坛的盖子,一股沉淀酒香从坛子里腾飞出来,扑在众人的面上。
“好酒!”徐睿忍不住赞叹。
“好香啊!”灼华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酒香。
“真想现在就喝一口!”最好酒的李研,差点就把脸埋进了酒坛里。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喝。”周扬笑着将酒坛盖子盖上。
周母看着几个孩子玩闹的样子,欣慰不已。周扬自小丧父,一直都把自己当作家里的男子汉,过于老成,很多孩子该有的快乐他几乎没有,有他们几个朋友陪着,周扬是开心的。
“灼华,你来帮我烧火吧。扬儿,你们去梳洗一下,准备吃饭了。”周母将所有要用的东西都搬到了柴房,灼华坐在灶前帮忙。
周母做好一道菜,灼华就端一道菜到客厅的桌子上。那三个大男人早就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等着,就盼着一桌子菜做好,能大快朵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都说好酒不怕巷子深,我看啊,是好菜不怕巷子深啊。”
周扬闻声抬头,只见张白一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站在门口。
“明哲你怎么来了,真是太意外了。”周扬率先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李研和徐睿也赶紧跟上去,三人拱手相迎。张白一把食盒递给身后的下人,拱手回礼。
“母亲,您看谁来了。”周扬拉着张白一的手,往屋里走。
周母闻声出了柴房,张白一见周母出来,便要行大礼,周母连忙拉住他。
“大娘,请你们不去,我这只能自己上门来了。”张白一笑着说道。
“快,柴房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去正屋。”周母拉着张白一的手,往正屋走去。
周母和张白一的感情自是不一样,周扬在书院读书,得到张白一的帮助甚多,周母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白一大哥,我们这菜刚要做好,你就来了,你总是能这么凑巧。”灼华笑道。
“我张白一别的本事没有,哪里有好吃的,我还是知道的。大娘,一说到你做的菜,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真是羡慕乐清。”张白一说道。
“你这孩子,就会说笑。”周母笑着,又对周扬道:“扬儿,先让他们吃着,我还有两个菜,就好了。”周母说着便往柴房走去,灼华也紧跟着跑了过去。
“大娘,您怎么哭了?”灼华看着周母在偷偷抹眼泪,或许,这样热闹团圆的中秋节,他们娘俩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哪有,是这柴房里烟太大,熏到眼睛了。”周母赶紧擦了擦眼泪,掩饰道。
“最后一个菜了,你柴火放好了,先去洗洗,准备吃饭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周母说道。
“哎,好嘞。”
灼华拍了拍手,端起刚做好的菜,走出了柴房。嗯,这个中秋节,不简单!
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主位空着,留给周母;右边坐着张白一,下面是李研;左边坐着周扬,周扬旁边是徐睿;灼华则坐在周母对面的位置。五人坐定后,周扬拿起酒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被拉开,周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里面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母亲?”周扬拿起酒壶要给母亲倒上酒。
“喝点,喝点。”周母抿着嘴笑,点了点头。周扬赶紧给母亲的杯子里也倒满了酒。
“今儿啊,我是真的高兴。”周母感慨道。
“那我们第一杯酒,先敬大娘!”张白一率先站起来,举起酒杯,“一来是谢谢大娘今日的款待,二是祝福大娘健康。”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举起酒杯。
“你们不嫌弃,我这个老人家已经很开心了。”周母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先给张白一布菜,说道:“你今日来了我们家,你家里人怕是要怨我这老太婆喽。”
“他们都在这里,我在家里又有个什么劲。你老也知道,我家中人多,几房人都在一起,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娘放心,我家中午已经吃过团圆饭了。”张白一笑着说道,拿过酒壶又给周母倒满了酒,“我再给大娘倒上一杯。”
“原来白一大哥是饱腹而来,那今日这顿,你可得多让着我们吃。”灼华笑道。
“其他的都可以让,唯这美食不能让!”张白一故意板起脸,夹起一个鸡腿,大口吃了起来。
“吃菜,吃菜。”周母为徐睿、李研他们布菜。
“大娘,您做的菜这么好吃,怎么把扬哥哥养得这么瘦啊?”灼华边吃着边问道。
“我要是有你和明哲这么好的胃口,想瘦都难啊。”周扬笑着对母亲说:“娘,您是不知道,平时就他们俩最好吃,一个是会吃,一个是能吃。”
“能吃是福啊。”周母笑着说,看着几个孩子其乐融融,她只看着他们就已经很开心了,“扬儿从小孤单长大,没什么朋友,现在跟你们在一起就如亲兄弟一般,我这个做娘的很是欣慰。”
“大娘你客气了,在南京,都是乐清和明哲照顾着我们,这不,我们过节都到您家来了,我们也特别开心。”徐睿说道。
“那不还是应该的,明年你们就要进京考试了,还要互相照应着。”周母说道。
“大娘放心,到了京城,我一定尽地主之谊,好好照顾乐清。等以后乐清再把你老接到京城,我们一起孝敬您。”徐睿说道。
“只望祖宗保佑,扬儿能有个好前程。”周母双手合十说道。
“大娘,他们中间要是论学问,就属扬哥哥最好了,扬哥哥要是考不上,那其他人就更不要想了。”灼华说道。
“灼华,你这是夸乐清,还是贬我们呢?”李研无奈地说道,灼华对周扬的崇拜,远超他这个亲哥哥。
“我是就事论事啊。”灼华抬起头回嘴。
“你啊,我才是你三哥。”李研强调,他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都不像灼华的亲哥哥了。
“我知道,你要是去考个武状元,一定能高中。”灼华撇嘴说道。
李研被灼华说得脸都红了,其他人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周母便退席了,让一群年轻人热闹。
除了灼华只喝了一点点酒,其他人都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吃完饭,几人又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八月十五,怎么能不赏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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