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229,第二百二十九章 ,南山寺中,鬼魂相处 。

  一、出院:铁门后的曙光。   天地为盘,人生为局。   婚姻如棋,落子无悔。   有些事,有些因,忘了好,罢了,罢了!   在精神病院度日如年的我,将此言反复咀嚼,试图抚平内心的褶皱与不甘。   农历四月十二,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疯长——我必须在自己生日前离开这里。   我设法恳求常订餐的外卖老板,替我带话给姬晨:“务必来医院接我出院!”   这近乎孤注一掷的举动,是我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恩怨似乎都可以暂时搁置,唯有“回家”二字,重于千钧。   农历四月十六,姬晨竟真的如约而至。   掐指一算,从入院到今日,刚好是九九八十一天,这数字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   午休时分,护士的声音将我唤醒:“56号,起来,收拾东西,你家人接你出院来了……”   病友彩霞和燕燕纷纷向我道贺。燕燕拉着我的手,满眼羡慕与不舍:“兰姐,等我出院了一定来找你,到时你要带我穿汉服哦……”   我用力点头,承诺着这铁窗内的约定。   护士递来一个手提袋,是我的衣服和鞋:“56号,快点换上自己的衣服,跟我来!”   换下统一的病号服,重新穿上属于自己的衣物,跟在护士身后,听着铁门“哐当”一声打开,那声音此刻听来如此悦耳。   姬晨正在与医生办理交接手续。我急切地问医生费用,他告知三万多元,报销后约一万多。   医生语重心长地看着我:“回去以后要听话,要按时服药,好好珍惜你的家庭,你老公良心好,很不错了……”   我表面点头,内心却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好个屁,良心好,当初又何必那样对我?”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即将获得自由的兴奋压下。   晨让我在接待室稍候,他去结账。醒来的病友们隔着窗户向我道别,有人喊道:“汝繁花,你老公好帅啊!”   我笑了笑,带着些许复杂的心情回应:“当年第一,就是看上他的颜值了……”   回去的车上,我才想起还有水果和剩余的菜钱未取,打了个电话回科室,请护士留给病友们,算是我对这八十一天特殊经历的一份告别。   二、归家:生日之礼物。   回到久违的家中,姬晨早已订好一个蛋糕,洁白的奶油上装饰着一圈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一直记得我喜欢蝴蝶,这份用心让我心头一暖,尽管他或许并不知道,相较于蝴蝶,我其实更爱花朵本身的热烈与芬芳。   “姬晨,我手机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答道:“你的手机,戒指,我帮你放在衣柜里。很多朋友打电话发信息找你,我都没有动过,你自己去看下。另外春花寄了一条项链给你,也放在一起。”   拿到失而复得的手机,仿佛重新连接了整个世界。   开机后,信息与未接来电的提示络绎不绝。我怀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激动,连发了三条朋友圈:   其一:“因爱而变,英雄联盟,王者荣耀!人间炼狱整整八十一天,犹如西天取经,女儿国国王最终心有所属和御弟哥哥在一起了,千年灵狐重生咯!”   其二:“谢谢某鑫买的蛋糕,还有妹妹送的项链,八十一天,胖了二十斤,荣宝在家也被家婆带的白白胖胖滴!感恩所有的包容!”   其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八十一天,学到了好多,悟透了好多!更上一层楼……”   我试图用这些文字,宣告自己的回归,也试图说服自己,那八十一天的磨难已成过往,是淬炼而非单纯的痛苦。   晨爸晨妈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叮嘱我“不要乱想,按时吃药,好好带孩子”。   三、南山寺的召唤与阴影。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将电话打给了小海姨姨,她告诉我,她病了,在化州的南山寺。   她在电话里声音虚弱,带着哀求:“妹坨,我去年生病,你和姬晨吵架,就迁怒于我,你就说我的病不会好,我的肾癌,现在真的发作了!现在我只求你过来照顾我一段时间,也许你来了,我就好了……”   她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与一丝愧疚。同时,我也想起精神病院里病友曾提及:“中国拜佛之地,化州南山寺是个好去处,不管什么样的病人,到了那里都有人管你……”。   一种复杂的情感——夹杂着对过往的弥补、对“秘制贴”配方的好奇,以及一丝探寻命运奥秘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向家人提出要去南山寺照顾小海姨姨。果不其然,遭到了晨和婆妈的强烈反对。   姬晨几乎是吼着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说去照顾别人?”   我固执己见,试图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她是我妈的堂妹,我喊姨姨,带我做秘制贴的师傅,也算我的知音,我必须去见她最后一面……”   争吵激烈,但最终,姬晨见我心意已决,只好妥协,再三嘱咐我带上药物,并让我转告小海监督我按时服用。   他帮我买了票,送我上车,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忧虑。   那一刻,我心中虽有对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束缚、去履行某种宿命的决绝。   四、往生堂:生死边缘的震撼。   初到南山寺,环境清幽,香火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祁小海的儿子接待了我。当我看到小海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击得粉碎。   仅仅几月不见,她已骨瘦如柴,侧躺在床,气息奄奄。见到我,她抱住我放声大哭,那哭声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与不甘。   但诡异的氛围很快弥漫开来。不一会儿,祁小海突然眉头紧锁,痛苦地对我说:“妹子,你先出去玩玩,你身上的众生与我身上的众生不和……”   我懵懂不解,依言退出。   后来才知,她所在的区域名为“往生堂”,顾名思义,是寺内收留晚期病人,等待生命终结的地方。   堂内景象令人心碎。隔壁床是一对夫妇陪伴着骨癌晚期的小女儿,后面还有一位病入膏肓的老太太。   十几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病人,由亲属或护工陪伴,在这里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我强忍着不适,安顿下来,照顾小海的起居:喂饭、擦身、换药。   当我看到她肾脏位置那个溃烂的大洞,需要用海藻调和物敷着时,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狰狞。   师太前来巡视,严肃地问我:“你是她外甥女?是来照顾她的?你是希望她好还是希望她往生?”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来照顾她,希望她好起来……”   师太却冷峻地打破我的幻想:“那我告诉你,她好不了,来这往生堂的菩萨只有往生。如果你想她好,就应该带她转静修堂……”   我还想争辩,却被小海用眼神制止。   事后她拉着我的手,绝望中带着一丝祈求:“妹坨,不要和师太争,或许我的日子不久了,但是我真的还不想死,我想着你来了,我们相生,我的病会不会好起来……”   她的信赖让我动容,却也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五、魔障:恐惧的侵蚀与逃离。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急转直下。小海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将我当成她的女儿打骂。   时而行为失态,甚至在一个好心大叔面前脱下裤子,声称自己的身体好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吓得惊愕不已,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无措。   这不再是简单的病痛,而是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黑暗的力量在操控着她。   我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意姨和球姨。她们告诉我,这可能是小海此生或过往业力的显现,并暗示她时日无多。   护工和师太也证实,她的言行并非本意,而是被“众生”缠绕所致。   师太甚至专门为她做法事,事后疲惫地表示:“你这女人,你身上的众生不愿意放过你,佛菩萨不肯收你,还有魔你一段时间!我昨夜为你做法,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你身上的众生缠得厉害啊!且与她身上的众生不合……”   护工还告诉我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在我来的那晚半夜,一个小男孩去世,就在我熟睡时被悄然抬走。   往生堂里弥漫的死亡气息和这种超自然的诡异氛围,让我这个自小随姑姥姥拜佛、本不应惧怕神佛的人,也开始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夜晚起身晾衣服都让我心惊胆战,心神不宁加上未按时服药,我的精神状态也变得岌岌可危。   师太找到我,郑重告诫:“姑娘,你走吧,往生堂的人都是往生的,你不适合在庙里,去把你的身份证换出来,离开这里!”   去意,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决。   我对小海说:“自己不想就在这里了,让小海儿子好好照顾自己的妈妈……”   小海似乎清醒了片刻,试图用利益挽留我:“妹子,你在这里,我会好的,相信我,你等我好了,我到时带你做秘制贴,我们一起做股东,秘制贴成本在二三十元钱,赚钱了你拿七我拿三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直接问出心底最后的念想:“阿姨,不了,我不合适这里。你相信我的话,就将秘制贴的配方告诉我吧……”   小海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配方?秘制贴的配方,我谁也不会说,哈哈哈哈哈,老天爷这般待我,秘制贴的配方,死我也要带进棺材里……”   她最后的执念,彻底斩断了我留下的理由。   我平静地说:“好吧,阿姨,我要回家了,我想我的老公和孩子了。愿你身体康复,我替你请了一个护工,以后就由她和表弟来照顾您。”   小海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好吧,或许是我们缘分还不够!”   六、终局:魂归与感悟。   照顾了小海仅仅一个礼拜,我便提着行李,如同逃离般离开了笼罩着死亡与神秘阴影的南山寺,踏上了返回邵阳的汽车。   归途中心情复杂,既有脱离恐惧的轻松,也有对小海乃至对生命无常的沉重感慨。   回到家后,小海曾发来微信,言语间充满歉意与诀别之意:“妹坨,你不要想太多,我很内疚把你带到秘制贴的漩涡里,照顾好你的孩子,不要再卖秘制贴了……”。   我反复品味,仍不解其深意,只觉迷雾重重。   气化春风肉化泥,   灵魄升天泪幻雨。   魂归大海滋万物,   西方接引蒙面仙。   端午过后,六月九号,农历五月初七。那天早晨,我吃过早饭,心头莫名一阵悸动与压抑,小海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我鬼使神差地发微信问护工:“小海姨姨怎么样?她还好吗?”   几分钟后,护工回复了令人心惊的消息:“就在你发消息给我的那一刻,祁小海往生了……”   三天后,护工又告诉我更多细节:“你堂姨命真苦,你回家了,她儿子回去更改长沙房子名字的事去了,她就那样走了……她不想走的,第二天做完法事,她儿子赶回来,师太揭开布一看,她满脸的泪水,样子非常难看,湿了整张伽罗巾,她不舍的走啊,还有太多太多放不下……后来在他儿子的点头示意下,用纱巾盖着她的脸火化了,魂归大海,剩下的一些骨灰供养在南山寺里………”   听闻这一切,我久久无言。   南山寺的经历,让我亲眼目睹了生命在疾病、执念与所谓“业力”面前的脆弱与无奈。   祁小海带着她的秘方和未尽的故事,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我带着这八十一天炼狱与七日渡口般的体验,重新回归家庭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