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227,第二百二十七章 ,半月有余,见得一面。

  一、初识病友。   所谓的封闭式系统化治疗,其核心便是斩断我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每日清晨,医生例行查房后,就是早餐时间,接着是漫长的自由活动。   下午,护士会带领我们做半小时体操。   余下的时光,有人麻木地盯着电视,有人重复着打牌的动作,有人悄悄聊天。   若有家属来电或探望,我们便被领到隔壁接待室,隔着桌子,与那短暂的外部世界碎片仓促一聚。   每周三和周六,是值得期盼的日子——我们可以被带到楼下院子“放风”一个多小时,贪婪地呼吸着相对自由的空气。   表现良好者,半月或一月后,可在周四和周日去另一栋楼的五楼,享受一个半小时的打麻将或玩电脑的“殊荣”。   生活条件更是简陋。春冬时节,每周只能集体冲凉两次,分三批进行,匆忙而毫无隐私。   宿舍是七八个人挤在一间,每人一张窄床,或竟是三人共享两张床,翻身都能感受到旁人的体温与气息。   二、突起风波,友谊萌芽。   在我入院十几天后,一个花样的女孩像一阵剧烈而不合时宜的风暴,闯入了这个世界!   嫣儿,因早恋导致的思绪混乱、出现幻觉,被学校和家人合力送了进来!   嫣儿如我当初一样剧烈地反抗,挣扎,护士们一拥而上,将她按倒在地,数次之后,终用束缚带绑住了她的双脚!   “呸,滚,别靠近我……”她呐喊着,朝着护士和靠近的病友吐着口水。   一个被口水沾到的病人,竟也上前狠狠踢了一脚,复又给了嫣儿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扇得清脆,嫣儿的鼻子瞬间淌下一抹殷红。   眼前的一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混合着兔死狐悲的恐惧,在我心中翻腾。   看着她孤立无援、蜷缩在地的脆弱模样,一股莫名的勇气推动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慢慢靠近嫣儿。颤抖着为她擦拭鼻血,动作轻柔,生怕再惊扰了她。   当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这个动作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也凝聚了我全部的善意。   起初,她身体僵硬,但渐渐地,在我无声的拥抱与拍抚中,她那激烈的颤抖平息了,最终温顺安静了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   后来我们才知道,嫣儿是一对双胞胎中的妹妹。花样年华,却因情感的漩涡迷失了方向,被贴上“病人”的标签,送到了这里。   那一刻我恍然初悟,原来只要换一种思维,试着友好地接近这些被视作“异常”的灵魂,会发现她们内心大多与自己一样,渴望理解与温暖,甚至比某些冰冷的护士更懂得何为友好。   而护士,只要我们听话顺从,她们也很好相处。   三、孤独蚀骨,望穿秋水。   电话滴滴响不停,   亲人匆匆来探访。   接待室里见了面,   相隔已有半月余。   每日,我如同一个渴望施舍的乞丐,眼巴巴地看着病友们被父母、子女探望,听着他们接起电话时那一声声充满牵挂的“喂”。   那份羡慕,如同藤蔓般缠绕心脏,越勒越紧。   我思绪纷乱如麻:姬晨送我进来,是否就此将我抛弃?   我的亲生父母,为何也如同人间蒸发,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吝于给予?   种种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我本就脆弱的心。   我几乎每天都向查房医生哀求,希望他们能联系我的家人,让他们来看看我。   可得到的永远是医生那公式化、不带感情的回复:“家属想来自然会来,医院规定,我们不能主动联系。   四、信任试探,短暂重逢。   度日如年中,半个月过去了。   那天上午,我正趴在桌上昏睡,被护士推醒:“56号醒来,有人来看你了!”   “快点啊,只有十五分钟……”护士催促着。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狂跳,却又夹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迟疑。   跟着护士走向接待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幻而不真实。   门打开的刹那,我看到了姬晨。他打量着我,一把抱住:“胖了,你还好吗……”   他的怀抱依然熟悉,话语带着关切,但我内心却没有预期中的狂喜,反而涌上无尽的委屈。   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姬晨,我想回家,你接我回去好不好?我来这里……被护士打了……”   他放开我,眉头微蹙:“我这次是来看你的。等你治疗好了,我就带你回去。护士为什么打你?”   我抓住他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回去吃药好不好?荣荣好不好?我想荣荣,我还要住多久?我打护士,结果她喊了几个护士一起打我……”   他的回答却让我瞬间跌回谷底:“你在这要听话。荣荣很好,现在也很乖了,就是刚回去那几天有哭。现在是妈妈在家里带他们,我和爸爸在做生意。医生说需要三个月,这是一个周期的治疗。”   “我连做梦都梦到孩子,”我哽咽着哀求,“你下次过来,带孩子给我看看好不好?”   “好,我下次带轩轩来。”   “你留几百元钱在这里好吗?我想吃外面的菜,这里的大锅菜实在难以下咽,很多家属都放钱给病人自己买。”我退而求其次,这小小的要求,关乎一点可怜的自主与慰藉。   “好!我买了你喜欢的香蕉和芒果,已经交给护士了。”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承诺的可靠性:“你记得!最起码半个月得来看我一次。”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如同指间流沙。护士将我带走,回头间,只见姬晨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混合着希望与失望,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五、群像纷呈,心有灵犀。   初中毕业婚姻动,   父母之命嫁金主。   皆因痴迷王俊凯,   鸳鸯夜里追星哭。   这便是王燕的故事。   在嫣儿之后,病房里又来了一个新病友,72号的王燕,来自新化。   她长发及腰,却终日沉默寡言,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水杯,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我看着她和当初的嫣儿何其相似,便拉着已渐渐开朗的嫣儿,主动去接近她,逗她说话。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慢慢地,慢慢地,她紧绷的脸上开始有了松动,七八天后,终于愿意对我们敞开心扉。   原来,她十几岁便辍学,母亲为她安排了一桩家境优越的婚事。   可她整颗心里都装着明星王俊凯,固执地认为那才是她命定的夫君。   到了夫家,她拒绝圆房,夜夜哭泣,白天则对着王俊凯的照片痴笑不已,最终被大家认定“疯了”,送了进来。   有一天,王燕竟鼓起勇气向护士提出:“护士,我可以换个房间,和兰兰一起吗?”   护士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不换。汝繁花和罗嫣儿那间,每晚聊天,我们还想把她们分开呢。你就住你原来的房间。”   疯疯癫癫未痴傻,痴痴傻傻不疯癫。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藏着一个破碎而又执着的世界。   漫漫长夜,当病房熄灯,唯有走廊的微光透入,我便陷入无尽的思念。   灯火阑珊夜露时,   一枕相思入骨安。   一思轩儿顽皮样,   二思荣儿甜乖巧。   三思双亲体安康,   四思前后往昔样。   五思家和万事兴,   六思手足情深长。   七思夫妻如鸳鸯,   八思误解都消散。   九思君心永不负,   十思携手同百年……这“十思”,是我对抗孤独与恐惧的唯一武器。   这里也不乏“老住民”,有人甚至在此度过了十余年光阴,将医院完全当成了家,其中包括一位据说曾是作家的病人。   她们的存在,让我不寒而栗,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的未来。   六、怪诞与温情,友谊之光。   病房里,众生相光怪陆离。有新来的矮小女病人,躁狂发作时力大无穷,需数个护士才能制服;有产后抑郁的母亲,因在家摔物骂人被送入。   有厌世少女,在小房间内咬舌自尽未遂,其母悲痛欲绝;有信佛却行为悖乱的女孩,发作时难以自控。   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病人,躁郁症袭来时,便会脱光衣服,不顾一切地奔跑,仿佛这样才能摆脱那焚身的灼热。   此外,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陈思燕。   年过五十,细皮嫩肉,却时常发出“呵呵呵呵”的怪笑,笑声止歇后,便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靠近的每一个人,上及父母,下及子女,眼神狠厉。我曾多次被她无端辱骂,内心惧之。   可护士汝荣华却告诉我们,陈思燕唱歌极为动听。   于是,我和嫣儿决定鼓起勇气,带着食物去接近她。   果然,在零食和菜肴的“诱惑”下,她放下了防备。   嫣儿眯眼笑道:“给你吃可以啊,那你唱首歌给我们听。”   陈思燕顿时眼睛一亮:“要得,好妹妹,我唱《一剪梅》……”   她站起身,竟带着手势与转圈,歌声悠扬而饱含情感: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耀你我……”   一曲终了,我们由衷鼓掌。   那一刻,她脸上露出了纯然开心的笑容,与平日判若两人。   有时唱到一半,她会突然压低声音:“我不唱了,等下罗海萍听到我的声音会来打我的……”   我们便鼓励她:“不会的,我们罩着你,帮你挡着,你唱的歌真好听……”   她便又安心地继续唱下去。原来,在她怪异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个渴望认可、恐惧暴力的灵魂。   每天下午,我、嫣儿,还有那位一直很照顾我的40号大姐,常常聚在一起玩牌、唱歌、跳舞,我们甚至模仿古人,义结金兰,在这冰冷的环境中,用相互的体温取暖。   可友谊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最早对我释放善意的杨婷婷,见我与嫣儿越发亲近,不禁醋意大发,指着我说:“你是我的妹妹,你刚来那会我对你多好,你现在有了新朋友就不跟我玩了吗?”   我试图解释:“婷婷,我跟你玩,我们一起玩……”   她却甩开我的手:“不行!我不想跟她玩!她上次还吐口水在我脸上!你和我玩,就不要和她玩,不然我们就绝交!我又不是没朋友……”   我还想拉住她:“婷婷,你不要想太多,嫣儿现在不会那样对你了……”   可她用力抽回手,愤然离去,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我心中涌起一阵难过与无奈。   在这方寸之地,情感的波动显得如此直接而剧烈。   但我深知,我与嫣儿、与40号大姐之间的信任与扶持,以及与王燕、甚至与陈思燕之间那点滴的温情互动,正是这些微小的光芒,汇聚成了我在这坚持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