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凤凰上班,伤愁飞扬。

  一、霓虹下的生计。   人心总是偏薄凉,谁在暗自惆怅?凤凰KTV的霓虹夜夜未央,歌声喧嚣中藏着各自的孤寂。   我是兰兰,是这里的公主,提着那个装着打火机、开瓶器、纸笔的公主包,站岗、点歌、打扫台面,穿着制服穿梭在包厢之间。   若运气好,遇上大方客人,也能换上自己的衣服,陪酒唱歌,挣得三五百、甚至上千的小费。   记忆的胶片缓缓倒带,定格在几年前广西宜州那条喧闹的街角。叔叔那间琳琅满目的二元店,紧挨着一家门面不大的宾馆。那扇旋转玻璃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碑,隔开了两个世界。   宾馆里进进出出的,常是几个操着衡阳口音的女孩子。她们踩着细高跟,短裙的裙摆惊起在夏夜的暖风里。   那时十四岁的我,每次路过宾馆门口时,总会骄傲的仰起下巴。目光扫过她们精心打理的卷发、浓艳的妆容、紧绷的裙摆,一路扫到那踩着高跟、仿佛不堪重负的纤细脚踝。   胸腔里鼓胀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非黑即白的正义感。   我转过头,拽了拽旁边叔叔的衣角,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言意味:“叔,你看!这些女的,傻不傻呀?为了男人,为了钱,连灵魂都能卖?哼!”   “这年代,只要不好吃懒做,捡垃圾也能养活自己,我!就算有天真的倒了血霉,沦落到要去翻垃圾桶捡破烂,也绝不会去陪什么酒!更不会变成她们这副样子!绝不!”   叔叔目光从那些女孩的背影上淡淡掠过,最终落在我倔强的小脸上。   叔叔没有立刻反驳我激烈的宣言,只是嘴角先向上弯起一个包容的弧度:“呵呵呵……你呀,这小脑袋瓜子一天天的都乱想些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你落到去捡垃圾为生吧!”   自尊心极强的我,从未想过会踏入这行。可生活沉重,昂贵的治疗费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只能咬着嘴唇,低下头,很快便在这光影迷离中适应下来。   阿凤是这里的美人,她觉得做公主辛苦,既要站岗又要打扫,远不如美人只需坐台陪酒自在——出不出台全凭自愿。   公主的小费飘忽不定,而美人,尤其像玥玥那样的,小费拿得又勤又高。   这里的美人,各有各的不得已:被男友送进来的,为养家糊口寄钱给弟妹的,厌倦了工厂流水线枯燥的……   洁身自好者如几个衡阳女孩,宁肯多灌几杯酒,也要守住底线;而不守规矩的,管你是公主还是美人,一样被顾客带出那道旋转门。   二、温暖的相遇。   凌晨三点,街道清冷。手机屏幕亮起,是晨发来的微信:“下班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走。”   疲惫裹挟着饥饿袭来,我回他:“我饿了,能不能做点饭给我吃?”   屏幕那头很快回复:“你在路边随便买点东西吃就行。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   心瞬间沉下去。我为他,为我们的治疗费,在这里笑脸迎人,深夜归巢只想一口他做的热汤面,竟也成了奢望。   委屈和愤怒涌上,我赌气打下:“我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顾客说要请我去吃宵夜……”   那边只回了一个冰冷的:“哦”。   眼泪再也忍不住,我蹲在路边,高跟鞋硌得生疼,脸埋在臂弯里无声抽泣。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带着浓重酒气靠近,是玥玥——凤凰公认最美的美人,小费六百起步,此刻也刚下班。   她醉眼朦胧,跌跌撞撞地蹲到我面前:“兰兰,你怎么了?”   我连忙起身扶着她:“玥玥,你怎么喝的这么醉?”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带着醉后的真诚:“兰兰,你好可爱,我真的好羡慕你……实在淑女……我们结拜做姐妹好不好?深情的那种……”   三、醉后真言。   我扶着她慢慢走,玥玥的醉话像打开了闸门。她靠着我,絮絮叨叨:“我不叫柳玥……我的真名叫艳,‘玥玥’是借来的身份证……我好爱他,才来这里的。我想做公主,轻松点,可他姑姑说,‘做美人挣钱快!挣了钱回河南老家才被人看得起!”   我震惊地扶稳她:“你的姑姑?那个你常喊的李经理?”   “不是我亲姑姑,是我男朋友的姑姑……都是河南的……兰兰,你知道吗?我不能没有他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每天收花,一点不开心……压力好大,我爱他,爱得没了自己!我好痛苦,在美人堆里我冷着脸,没朋友,她们还嫉妒我……”   我听她说着,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张家边的路口。   远远地,玥玥的男友等在那里,从我手中接过醉醺醺的她,一声声不停的说着“谢谢”。   路灯下,玥玥男友的身影模糊,我心中却为玥玥那句“爱得没了自己”感到一阵酸楚。   挥手告别,看着她被接走的身影,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暖却在寒夜中生起。那晚,我们许下闺蜜之约,约定做彼此在浮华场中不愿舍弃的依靠。   四、夜归路上的姐妹私语。   从那以后,我和玥玥成了形影不离的夜归人。仗着有玥玥这位“头牌”美人的关照,我总能顺利上岗,她也总不忘在客人面前为我争取小费。   下班路上,舍不得打车,我们便踩着高跟鞋,披着霓虹余晖和凌晨的冷风,慢慢走回家。这段路成了我们交换心事的时光。   玥玥常提醒我:“兰兰,千万别被这凤凰迷惑了身子。”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我刚来时,为他滑了胎,月子没坐好就被送来上班了。他和他姑姑……还劝我出台。他九零年的,有个五六岁的儿子,是他前女友生的。他说现在没钱,不生小孩,有那个儿子就够了……”   我惊讶不已:“玥玥,那你回去那个小孩子喊你什么?”   她苦涩一笑:“喊妈妈呀……他姑姑去年买车回村,风光得很,总说趁我年轻多挣点,买了房买了车就好了……”   听着这些,我的心揪紧了:“玥玥,他这样……你不怕他只是利用你?他到底爱不爱你?”   玥玥沉默片刻,声音飘忽:“我也不知道爱不爱,他对我好,我舍不得他的怀抱,我的第一次给了他,我忘不了,一开始在凤凰上班,几乎每天都喝醉,现在顾客熟了,对我也好了,就不让我喝酒了,有顾客在追我,可是放不下他,我觉得自己爱他……”   她叹口气,语气变得清醒:“兰兰,你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其实我心里那里不知道,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那里会让自己的女朋友进娱乐场所上班的,你那个男朋友也是一样,虽说现在是公主,凤凰难招人,但是现在的凤凰,急需女孩子,公主和美人一样要喝酒,又有什么区别,名字不一样,出不出台罢了………”   每晚都和玥玥聊天,一直到路口,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分别时紧紧的拥抱,玥玥的话让我觉得晨是不是也不爱自己……   五、出租屋里的泪与质问。   玥玥的话在我心里发酵。一晚回到出租屋,看着晨熟悉的侧脸,连日来的委屈、怀疑和疲惫瞬间爆发。   我哭着质问他:“你根本不够爱我!从不主动打电话,都是我找你,你就‘嗯嗯嗯’敷衍!我在俱乐部上班你也不说我,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我以为他会辩解,却没想到他哭得比我还凶,像个受伤的孩子。   他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你还说我不够爱你,为了你一句话,我父亲远在云南,我母亲独自在家帮我建房子,八月初八,那天下屋脚,我母亲让我留下来建房子……”   我妈求我:‘别去中山了,你去广东干嘛呢,我这可是在家操劳着,是帮你建的房子呀!”   可是我仅仅为了你一句:“八月三十一号之前必须要看到我的人,我就狠心丢下我妈妈独自一人在家辛苦,就为了你这一句话,我就不顾一切,带着你弟弟妹妹找你来了……”   “因为我怕失去你!因为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你说没我在身边听不到我的声音你睡不好,而我又何尝不是不习惯没你在身边的生活……”   他抹了把泪,声音带着控诉:“你说我不在乎你,从来不看你的手机,不在乎你和别人聊没聊天,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没告诉你而已……”   “你说你在俱乐部上班,我不吃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自爱的女孩子,我相信你……   一个人想变坏,即使在厂里流水线一样也会坏……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背叛不背叛是在于自律……   你说你不喜欢我和异性朋友聊天,我现在同学都没联系了,我发表说说你就胡思乱想,我现在心情说说也不发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让你感觉到爱……”   他的哭诉让我彻底懵了。激烈的争吵、汹涌的泪水之后,是更深切的相拥和倾诉。   原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也在用彼此的敏感和不安互相折磨。   越是在乎,越是把对方虐得遍体鳞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爱的存在。   六、寒冬里的微光与守望。   日子在霓虹与酒精中流逝,中山的冬天越来越冷,年关将近。深夜归家,走在寂静的街道,寒风钻进衣领,心底对故乡的思念疯长。   想念奶奶温暖的怀抱,想念爷爷讲故事的声音,想念那个再回去也只能被称为“客”的家……点点酸楚涌上眼眶,只能在心底默念:愿爷爷奶奶安康长寿。   与晨的关系,在不断的争吵、折磨、和解中,竟也如那寒冬里挣扎的藤蔓,生出一种奇特的、带着痛楚的甜蜜。   情人节到了,晨拿着在工厂辛苦两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礼物:我最喜欢的蝴蝶造型银耳环和戒指,一个寓意“节节高”的金竹节吊坠配着银链子。   他甚至记得给我父亲买了个新手机。礼尚往来,我赠他一朵玫瑰,许下诺言:“若不离,定不弃。”那一刻,出租屋的灯光似乎也暖了几分。   而在凤凰,我和玥玥依旧相互扶持着。她依然是那个最早被预订的“玥玥”,依然会在她的客人面前为我预留公主的位置。   深夜的归途上,我们依旧踩着高跟鞋,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聊着各自的心事和迷茫。   三过路口,终须一别,每一次拥抱都带着深深的不舍。   繁华终如逝水,红颜多叹薄幸。但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寂城”里,我们这两个“痴情女”,至少还拥有彼此这一份“不愿舍弃的宝”。   玥玥那句“他若离开,我必自来”的醉话,成了寒夜里最真实的暖意。   前路迷茫,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这薄凉的世界里,努力珍惜自己,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姐妹情谊,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