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57,第五十七章,一舞水袖,是非对错。
一、深渊边缘的少女。
我轻掩上房门,拉着西西,走到堂屋角落昏暗的光线下。
她稚嫩的脸上带着懵懂的困倦,我尽量压低声音:“他们在睡觉,我们别吵他们,你怎么起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我睡不着……”
“你看上去好小,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我试图拉近距离。
“我叫西西,今年十四,”她声音清甜,随即反问,“姐姐你呢?”
“叫我兰兰就好,”我笑了笑,“怎么这么小就不读书了?”
她的回答干脆又带着点无所谓:“不喜欢读书,就休学了呗。”
我犹豫了一下:“你这么小…就跟天哥在一起了?”
西西天真不失得意:“天哥对我们好啊,舍得给我们钱花。”
她顿了顿,歪头打量我,“姐姐你看起来也不大呀?”
我坦白道:“我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
西西立刻开心地笑起来:“哈哈,那现在还没过年,你和我一样,都是未成年人!”
我点点头:“嗯…算是吧。很高兴认识你,西西。来,加个企鹅号吧?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可以找我玩。”
她爽快地报出号码:“好啊好啊!我叫梦西,最喜欢交朋友了!我还有个姐姐叫梦玲,跟你一样大……”
西西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姐姐,你怎么这么小就嫁人了啊?”
我涩然一笑:“我…也和你一样,早早没读书了。谈过朋友又分了,爸妈怕我嫁太远,就…找了婆家。”
西西像是找到了共鸣,打开了话匣子:“哦!跟我姐姐一样!我姐是甲子的校花,她谈了个男朋友叫祁凯,混得可好了,是城里老大呢!”
“我姐夫可喜欢我姐了,但我爸妈不同意!说他爸妈离婚了,家里穷,又在岭上。让他赚够钱再来娶我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惋惜:“谁知道,祁凯今年五月,为了快点赚大钱娶我姐,喊人去南京‘炸车’…结果被抓进去‘吃国家粮’了……”
原来如此!难怪前几天术和嗨子喝酒时,隐约提过祁凯的事。又是一个被“红颜”点燃、最终焚毁自己的痴情汉!
那句“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感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悲凉。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西西,等天亮了,跟我走吧。我不会害你,别留在这里了。”
西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嗯…我考虑一下。那小梅呢?她怎么办?”
“小梅?她多大了?”
“她十五,和我是同学。天哥昨晚带我们吃宵夜,给钱花,我们就跟他回来了……”
我的心沉了沉,带走一个已是困难,何况两个?
“她…我也不熟啊。西西,我听说过你姐姐梦玲的名字,也认识祁凯…他是我小学同学,我们一个大村的……”
我试图建立信任,“你信我,等下跟我走,我送你回家,到你父母身边去。”
西西却低下头:“我爸妈在深圳打工…不在家。”
“那家里还有谁?”
“爷爷在家…开小商店的。”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畏惧,“我不敢回去…怕爷爷打我……”
我握紧她的手,试图传递力量和承诺:“没事,有我在!我保证你爷爷不会打你。等下我和我男友一起送你回去,跟爷爷好好说。”
天亮了,现实的冰冷驱散了夜里的短暂温情。面对回家和可能面对的责罚,西西退缩了。
她望着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和小梅一起留在了天哥身边。
嗨子沉默地发动摩托车,载着我驶离,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无力感。
二、亲人的忧虑与迟来的警醒。
刚回到家,五婶告诉我:“繁繁,你表姑回来了,她还问起你,让你有空去找她玩呢。”
表姑子莹是二爷爷的女儿,也是祖母做媒嫁在本村。临近中午,她抱着感冒的孩子去看医生,路过嗨子家门口,正好看见我,便招呼我一起走走。
中午,表姑留我在她家吃饭。饭桌上,她看着我,问出了心中的关怀与不解:“繁繁啊!你怎么就嫁到他家来了,我们听都没听到讲,你爸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问都不问我们一声……”
我们聊了很多,我甚至向她吐露了困扰——为何无法接受不喜欢男生的触碰,哪怕只是牵手,也会浑身不自在。
表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这是对的,因为你是一个有尊严的女孩子,你自尊看得很重……”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嫁人,嫁人,嫁的是枕边人,女孩子嫁人、条件和当是其次,第一就是要选对人,才会幸福一生,你这是谁跟你做的媒?
“是祖母和邻居三婶做的。”我如实回答。
表姑闻言叹气:“哎,这个伯伯娘呀,给自己孙女做的这媒,真是老糊涂了,知道侄女就挨着这,做媒时打个电话问一下我们也好啊……”
我心头一跳,疑惑更深:“姑姑,您…为什么这么说?”
表姑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带着无奈和一丝不忍:“如今你俩生米已成熟饭,现在说啥都晚了……”
她摇摇头,没有明说,但那忧虑的神情,闪烁的眼神,以及那句“都晚了”的叹息,像冰冷的锤子,重重敲打在我本已不安的心上。
三、葬礼上的舞与尘世的目光。
过了两日,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高寿老人安然离世。
老人家境尚可,伴夜请了歌舞团来表演,冲淡些悲伤,增添些热闹。
当歌舞团登台时,我在摇曳的灯光下,竟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云姐姐!
她也看到了台下的我,眼神交汇的瞬间,闪过一丝惊喜。
一曲舞毕,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后台。朝着那个背影喊道:“云姐姐!真的是你?”
云姐姐闻声回头,脸上绽开笑容:“是我啊!繁繁?你怎么在这儿?”
“我定亲了,未婚夫就是这个村的。”我解释着,又好奇地问,“云姐姐,你不在眼镜厂上班了?”
云姐姐拿起化妆棉,语气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不在了。我和你姐夫…分开了。所以呢,又回老本行,跑乐队了。”
她话锋一转,带着关切,“对了,你的未婚夫…还是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初恋吗?”
我摇摇头:“不是…是相亲认识的。我自己祖母做的媒。”
“云子,你认识这小姑娘?”旁边正在描眉的同事好奇地问。
“认识啊!以前一个厂,我还是她师父呢!”云姐姐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随即转向我:“对了,我教你的舞蹈,你经常练习没有?”
我有点不好意思:“嗯……想云姐姐了就跳呢,嘻嘻,云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云姐姐嗔怪地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小屁孩!我怎么连你QQ也没了,电话也打不通,跟闺蜜一起辞工跑路,都不跟姐姐打声招呼!”
“辞工后去了深圳,又回爸妈身边待了阵。后来…手机被人抢了。”我解释道。
“怪不得!”云姐姐恍然,随即又问,“那后来还有没有再去过石排?”
“去过,就这个把月才回来的。”
“嗯,”云姐姐看了看时间,又看看自己花掉的妆容,“跟你聊着聊着,妆都花了…得重画。
这样吧…”她忽然眼睛一亮,“待会儿让你上台露个脸,表演一下,敢不敢?。”
师父的邀约带着魔力。我心头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师父在此,有何不敢!正好您给指点指点!”
“行!过来!”云姐姐爽朗一笑:“师父给你画个淡妆,穿我那套绿色的水袖裙,今天刚好带来了!就跳长袖古典,《千古绝唱》。”
云姐姐的手很巧,淡妆勾勒出少女的清丽。换上那套飘逸的绿色水袖露脐舞裙,腰间肌肤微凉。云姐姐特意跟乐队沟通好,让我候场。
很快,台上领舞的报幕声响起,带着职业的热情:“今天来到咱们这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藏龙卧虎的好地方,真是开心!下面,我们有请一位本地的小美女,为大家献上一曲长袖古典舞——《千古绝唱》!大家掌声欢迎!”
悠扬哀婉的前奏响起,舞台两侧适时喷出袅袅的白雾,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有些灼热。长长的水袖如碧波流淌,随着我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弧线,拨动、挥舞。
“孟姜女哭长城,千古绝唱谁人听;梁山伯祝英台,千古绝唱唱到今……”歌声如泣如诉。音乐临近尾声,我奋力甩动水袖,身体后仰,连续做了十几个幅度极大的下腰。
一舞终了,台下掌声、议论声续续响起:
“跳得挺好,有模有样的!”
“好什么好?穿得这么露!肚脐眼都露出来了!像什么话!”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看着眼生…”
“好像是和嗨子定亲的那个女孩!”
我顾不上这些,匆匆跑下台,找到云姐姐:“云姐姐!我跳得怎么样?”
云姐姐仔细端详着我,点点头:“嗯…舞步记熟了,最后那串下腰,力度和连贯性都不错!
但是…”她戳了戳我的肩膀和腰,“太紧张了!舞姿就显僵硬。一看就知道,没常练!说明你压根没怎么想姐姐!”她故意板起脸。
我吐了吐舌头:“嘻嘻,被你看穿了…是买了丝带,就是没坚持练…还是姐姐你跳得好,行云流水!”
云姐姐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是自然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有没有用心练习,姐姐一看就知……”
这他乡遇故知的温暖冲淡了连日阴霾。我们聊了很久,交换了新的电话号码,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四、世俗的枷锁与无声的悲鸣。
回去的路上,表姑第一个沉下了脸,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担忧:“你傻啊,别人让你跳你就去跳,你也不看看场合,现在好了,大家都说你穿的那么露,腰和肚脐眼都露出来了!
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她的担忧是现实的,是出于保护。
嗨子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你今天怎么去台上跳起舞来了,我都丢脸死了……”
第二天,五婶也牵着我的手问道:“繁繁,你昨夜怎么去跳舞了?我听邻居说的……”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旁边一个与五婶年纪相仿的婶子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傻醒婆,怎么就上得了台呢?”
也有几个村里的婶婶特意跑过来带着好奇和欣赏:“哦,昨晚就是你在跳舞啊,跳的真不错呢,像电视里的一样!”
“是啊是啊,身段好,胆子也大!”
面对这冰火两重天的评价,我沉默着。表姑的责备,嗨子的嫌恶,五婶的尴尬,村民的议论纷纷,像一张无形的网缠绕过来。
昨夜舞台上的短暂释放和与云姐姐重逢的温暖,被这世俗的目光冲刷得荡然无存。
我心中只剩下无声的悲鸣与更深的迷茫:“这世间,何为对,何为错?这束缚,又由谁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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