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半满月酒席。
守着这猫崽般孱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小生命,开始了那数不清的不眠长夜。
母乳少得可怜,滴滴珍贵,那寡淡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米汤米浆,竟成了她赖以活命的主粮。
小嘴费力地嘬着粗瓷碗沿,吞咽着毫无滋味的浆水,那小生命竟也凭着骨子里一股顽强的野草劲儿,硬是活了下来,一天天,熬着日子。
最怕冬日漫漫。落雪冰冻的时节,白昼短得抓不住,祁湗媛总怕喂食的次数不够,饿着那嗷嗷待哺的小嘴,黑夜长得像没有尽头,又怕她尿湿了身下那点可怜的铺垫,冻坏了这好不容易捂暖的小身子。
汝容春和祁湗媛这对夫妻,一夜不知要惊醒多少次。黑暗中摸索着,探探小被窝是否温热干燥。
左边干爽处让给女儿睡,湿冷的地方爹娘默默翻身去暖。垫在小小身子下的破布片湿透了,便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躺在那片阴冷潮湿里,用体温去烘。若是两边都湿透了,寒夜里别无他法,只能将那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小生命紧紧裹在怀里,夫妻俩轮换着,像护着一点微弱的火种,熬过一个又一个霜冷露重的长夜,直至窗外透出东方那一片惨白微茫的晨光。
日子就在这米汤米浆的寡淡里,像钝刀子割肉般熬着。可这小东西,竟也一天一个样地顽强生长起来,吧唧着小嘴,偏就爱吃那擂钵细细擂出的、带着粗粝米香的米浆或是清汤寡水的米汤。
父亲咬牙买回的昂贵南山奶粉,她只嗅一嗅便嫌弃地别开脸。为了让她能多吃一口稠的,家里人煮饭淘米时,总会特意多放一点清水,滤出那一点点珍贵的米油。
满月时,这曾被邻里悄悄断言“怕是养不活”的小人儿,竟也奇迹般地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小脸蛋儿鼓胀起来,显出几分玉雪可爱的模样。
因为是头孙,汝家热热闹闹办了场满月酒。容春挑起沉甸甸的箩担,里面装满染得红彤彤的鸡蛋和印着喜字的甜饼,跟着母亲祁桂英,挨家挨户地报喜。”
第二天,汝家小院张灯结彩,三家亲朋同坐上席,贺词一句接一句,句句透着亲厚。祝语一声又一声,声声都是期盼。满堂宾客笑语喧,笑的是淳朴的乡亲,乐的是热络的乡邻。个个乡邻皆称赞娃儿生得好,人人手里握着热乎乎的红鸡蛋。
酒席当天,小小的女婴被珍重地抱在襁褓里,成了全场的焦点。
三家亲朋围坐,贺词祝语此起彼伏,满堂笑语喧天。“锦鲤小口生得这眉眼,福气在后头哩!”
乡邻们赞不绝口,你抱抱我看看她也接过去逗弄。小家伙睁着乌溜溜、仿佛能映出人影的大眼睛,竟也出奇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任人传递,仿佛冥冥中知道,这满堂的喧闹与祝福,是她拼尽力气挣扎着活下来才挣得的荣光。
二、锦鲤小口的“福气”。
转眼女婴两个月出头,正是农历六月中旬。嫁在隔壁右手边的小姑银莲,顺顺当当生下个白白胖胖、哭声洪亮的男婴。头胎就得了大孙子,婆家汝文财夫妇喜得合不拢嘴,娘家也觉得脸上有光。
小姑银莲随了祖母祁桂英的体质,奶水丰沛得堪称“粮满仓”。
看着外孙母乳多得吃不完,再瞅瞅自家孙女只能靠着寡淡的米汤米浆吊命,桂英心想米汤哪及得上母乳半分滋养?她再也坐不住,吩咐儿子和儿媳赶紧抱着瘦小的繁花去隔壁讨口“婴粮”。
起初几次还好,银莲看着弟妹怀里那小猫似的、远不如自己儿子壮实的侄女,倒也生出几分怜惜,爽快地撩起衣襟喂了。
可次数一多,弟妹每次过来嘴巴也多,声音又大,让她这个月妇绪烦不已,尤其赶上自家儿子也饿了,或她刚因涨奶疼痛而挤掉了乳汁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好了,待会我儿也要吃了。”或是:“你们早不来晚不来,我刚挤到墙上就抱来了……”话说得委婉,那份勉强和不耐却像冰水,浇在祁湫媛心上。
她回来对着丈夫垂泪:“小姑若真心疼侄女,这么近,挤到碗里留起来,我拿回来热一下就好,何必糟蹋在墙上?”
抱怨的次数多了,容春那点初为人父的意气也被磨尽,看着怀中饿得小脸皱成一团的女儿,再听着妻子的抽泣,这个二十岁的汉子,竟也抱着妻女,在家泫然欲泣。
尝过母乳滋味的繁花,对米浆米汤日益抗拒。饿极了便嗷嗷待哺,撕心裂肺哭声撕扯着祁湫媛的心。
祁桂英急的一把抢过孙女,扫了一眼儿子儿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总是你们言语不当,惹得姐姐不快。往后这事,我去!”
她心下了然:亲家母付金娥不厌其烦洗着尿片,自己这做祖母的,豁出老脸也要为孙女讨来这口婴粮。
她抱着孙女再次登门,对着女儿软语央求:“二妹子啊,你老弟就这么一根苗,生下来才斤半,人人都说带不好……
你看她这般小巧,米汤哪够?你奶水足,喂她几口,听不到她哭,娘心里也安生些。”
银莲听着母亲的温言软语和怀中侄女楚楚可怜的模样,终究心软,默默接过,撩起衣襟。温热的乳汁汩汩流入繁花口中,直至小人儿满足地打着饱嗝。
此后三月,无论白日黑夜,风霜雨雪,只要祖母抱着繁花出现在门口,银莲便撩起衣襟。这无声的哺育,是祖母用尊严为孙女换来的生机。繁花的小脸眼见着红润丰腴,身子骨也结实了些。
三、算命先生的预言与劫难。
外婆在冰水里浆洗,祖母在亲情间奔走,全家含辛茹苦的接力,繁花竟也跌跌撞撞中一岁多了。
可是这早产带来的孱弱如同附骨之疽。一岁多的孩子,身虚体弱腿软,竟还不会走路。三天两头高烧、咳喘、气急,小小的诊所成了第二个家。
一病便是十几日,反反复复,缠绵病榻。针头无情,细小的手脚很快布满青紫的针疤,最后连细嫩的头皮也未能幸免。
看着女儿扎针时气若游丝的哭喊和日渐萎靡的小脸,祁湫媛的心被恐惧攫紧。万般无奈下,她咬牙请来了镇上声名在外的神算陈半瞎。
昏暗的堂屋,陈半瞎枯瘦的手指捻着无形的命线,他沉默良久,才从干瘪的嘴唇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虎父无犬子?嘿嘿……龙狗又相冲!
此女八字生得硬,煞气冲了太岁,若是个男娃,倒是个顶好的命格,能扛得住这煞,说不定还能出将入相……可惜啊,可惜!”
他猛地摇头,吐出字字如冰雹般砸落的箴言:“虎父无得犬子女,此女八字难得招!三岁防着火边边,九岁要把水边防。熬过三九这两道索命坎,还有个桃李年的大关等着她。十九之前莫动情,二十休招女婿郞。小心闯过二十岁,大风大浪亦无妨。小女娃儿男子命,扛过这些血光劫,后福绵绵才能长。”
那“血光劫”三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祁湗媛的耳朵里。
容春听了,强作镇定地安慰脸色煞白的妻子:“别自己吓自己!算命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祁湫媛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髓里,满心忧愁。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很快又有了身孕,怀的竟是一对双胞胎女儿。
六七月去检查出来,欢喜还未上眉梢,现实的沉重便压了下来:家里盼的是男丁,眼前这个女儿病病歪歪开销已是不小,再来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这日子如何撑得下去?巨大的压力和对“灾星”女儿未来的绝望交织,祁湫媛最终挺着肚子,含泪舍掉了腹中那对未成形的骨肉。
新年初一,寒风依旧凛冽。两岁半的繁花终于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祁湫媛特意给她换上崭新的红底碎花棉袄棉裤,图个喜庆吉利。
清早,小家伙蹲在院角捡拾未炸响的小炮仗,竟尿湿了裤子。正在灶前烧火炒菜的子容春顺手把她牵到灶口:“过来烤烤,一会儿就干了。”他叼着烟卷,心不在焉地拨弄柴火。
灶膛里火焰正旺,湿冷的棉裤骤然遇上高温,“嗤啦”一声轻响,一小簇幽蓝的火苗竟如毒蛇吐信,顺着裤管瞬间窜起!
祁湫媛正在旁边抹锅盖,眼角余光瞥见那跳跃的橙红,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三岁防着火边边”!陈半瞎阴鸷的预言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反手抓起手中的湿抹布本能地狠狠抽打上去!火舌不甘地舔舐着新棉布,发出焦糊的臭味,终被湿布死死捂灭,只留下碗口大一块焦黑狰狞的烙印,灼在鲜艳的红棉裤上,更灼在祁湫媛肝胆俱裂的心上!
汝容春也吓傻了,烟头掉在脚边。算命瞎子那一语成谶的预言,竟以如此凶险而荒诞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淬火验真!祁湫媛瘫软在地,紧紧搂住吓呆的女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碾过。四岁半的我背起小书包,胆大活泼远胜男孩,却因不谙世事,几番险被人用几颗糖果就轻易诱走。性子也日益倔强执拗,爷爷奶奶只能摇头兴叹“管不住啊”
捱到九岁那年夏天。池塘边柳枝低垂,轻拂水面,几尾鲤鱼在碧波间悠闲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繁花看得忘神,小身子不知不觉越探越前,脚下湿滑的苔藓猛地一陷!
“噗通——!”
巨大的水花骤然炸开!
正下游摆洗衣物的邻居招盈闻声抬头,提起棉花簺子冲到上游将我捞了上来。
那“九岁水边防”的生死劫,终究未能防住!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凡尘的手,硬生生从幽冥水府的门槛上夺了回来。
当晚祖母祁桂英脸色灰白,颤抖着请来了邻村的老道长。
摇曳的烛光下,老道长在我床头念念有词,摇着铜铃,烧着符纸,烟雾缭绕中,进行着古老而郑重的收惊安魂仪式。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