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04 第四章,男婚女嫁,外出工作。

  一、祁家排的浮沉。   黄祁村对面的祁家排,是另一支祁姓族人的聚居地。家主祁老先生,曾是受人敬仰的私塾先生。他的一生,也烙着旧时代的印记。   发妻是父母之命,目不识丁,两人情分淡薄,唯一的女儿在战乱中遇难,妻子因此哭瞎了双眼。   后来祁先生在教馆结识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女先生,她家道殷实,才华横溢,虽是地主小姐出身又曾离异,两人还是冲破阻碍结为连理,生下两个聪慧的儿子。   长子学成中医,安稳立家。次子祁植树,生得高大英俊,眉目疏朗,肩宽体阔,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他情窦初开,与一位漂亮的女同学情意甚笃。然而,家道在时代浪潮中迅速中落,祁老先生也恰在此时病逝。屋漏偏逢连夜雨,祁植树收到了家中瞎眼大娘在风雪中写来的血泪家书:   寒冬落雪风潇潇,   兄嫂成家远在外。   与你大娘皆病痛,   山上还有柴几担。   一把鼻涕一把泪,   盼得乃儿快回来。   别家柴已担担回,   我柴还在山排排。   盼儿回来挑得柴,   好过寒冬好过年。   字字如针,扎在祁植树心上。他望着窗外的飞雪,又想起恋人明媚的笑颜,最终,孝道压过了儿女情长。他收拾行囊,告别了心爱的姑娘和未竟的学业,回到了风雨飘摇的黄祁村。   这一别,竟是永诀。恋人随为官的父亲远调他乡,杳无音信。祁植树的婚事,也因家徒四壁、上有两位病弱老母而蹉跎下来,转眼便过了而立之年。   二、贤道之殇。   祁家排的另一处院落,住着祁植树远房的堂兄祁贤道。贤道在家排行老四,人称“老四爷”,他爷爷是个全褂子,一共有七个儿子,十一个孙子,贤道承袭了祖辈的多才多艺,能言善辩,能弹会唱,木工泥瓦皆通。   他娶了付娥村的付金娥为妻。金娥命苦,幼年丧母,后娘心狠,曾将她推入池塘险些淹死,幸被同龄姨姨救起。嫁给贤道后,又因三年不孕受尽白眼。夫妻俩虔诚求子,从南岳请来开光铜观音佩戴,四处寻药调理,终得偿所愿。二十二岁那年,金娥诞下一女,取名祁湫媛;两年后,又得一子。儿女双全,夫妻俩视若珍宝。   贤道初得麟儿,狂喜之下紧抱不放,竟生生将襁褓中的幼子捂死在胸口!这对苦命的夫妇再次陷入无底深渊。悲痛尚未平复,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当金娥再次怀孕七个月时,贤道帮人盖房不慎从高处坠落,重伤在床,又罹患怪病(似白血病)。   看着家徒四壁,妻子挺着大肚子日夜操劳,贤道心如死灰。一日,他梦见与金娥在桐子树下摘花,满树洁白的桐子花(民间常喻女儿花)在他眼前摇曳。醒来后,他万念俱灰:“桐子花,女儿花……我这般拖累,不如归去……”   趁金娥去菜园摘丝瓜,贤道拖着残躯翻出一瓶敌敌畏,艰难地爬上阁楼,仰头灌下半瓶。   待金娥归来,发动族人寻遍各处,最终在阁楼上发现了他冰冷僵硬的躯体,药瓶倾倒在旁。金娥肝肠寸断,抓起剩下的毒药就要追随丈夫而去。   “啪!”一只大手猛地打掉了她手中的药瓶!是闻讯赶来的堂弟祁植树。他指着金娥高隆的腹部和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年仅七岁的祁湫媛,厉声喝道:“你不想活?你肚子里这个还有一两个月就要见天的孩子也不想活吗?你还有个没了爹的女儿,你还想让她也没了娘吗?!”   这一巴掌和这声断喝,如同惊雷,劈开了金娥求死的迷雾。她抱着女儿湫媛,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祁氏族人看着这孤儿寡母,商议再三。最终,一个沉重的担子落在了祁植树肩上——收留怀着身孕的堂嫂付金娥及其幼女。   这份托付,需要超越血缘的博爱与担当。祁植树看着两位年迈的瞎眼母亲和空荡荡的土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付金娥在祁植树家中诞下一子。女儿祁湫媛则暂时留在祁家排,由贤道的两位母亲(也是祁植树的伯母辈)抚养。   几年后,随着老人相继离世,湫媛又被送到姑姑家寄养,最终才回到母亲和继父祁植树身边。此后,金娥又为祁植树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和一个儿子。   至此,祁植树以一己之力,肩负起抚养堂兄遗孤(湫媛、争辉)和自己与金娥所生子女共五个孩子的重任。   三、桂英的目光。   祁家排的苦难,与对岸黄祁村的祁桂英都看在眼里。桂英自己也是幼年丧父,随母改嫁,深知其中艰辛。她尤其注意到祁贤道的女儿祁湫媛。这个女孩在颠沛流离中早早懂事,像一株顽强的小草。为了贴补家用,她小小年纪就帮人割猪草、放牛羊,换来一点点吃食,总不忘分给弟弟妹妹。她节俭、勤劳,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坚韧。   桂英在湫媛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少女时的影子。同病相怜的深切共鸣,加上对这孩子品性的欣赏,让桂英心生怜惜。她常常拿些食物接济湫媛,见她挑水吃力,也会顺手帮上一把。湫媛感恩,总将割得满满当当、最鲜嫩的猪草送到桂英家。   时光荏苒,转眼湫媛已出落成十五六岁的少女,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映山红。此时,桂英的儿子容春也到了十八九岁谈婚论嫁的年纪。   看着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的湫媛,一个念头在桂英心中萌发:这孩子,不正是我理想中的儿媳吗?同姓祁又如何?她身上那份坚韧和勤俭,比什么都珍贵。   她托了同村能说会道的翠华婶子,正式向付金娥和祁植树提亲,想为儿子容春求娶祁湫媛。   四、砖厂岁月与情愫暗生。   亲事说定后,容春和湫媛这对未婚小夫妻,连同容春的大姐金莲、大姐夫等人,跟着村里的长辈,踏上了南下广东花都打工的路,进了一家砖厂。   陌生的环境,繁重的劳作,是生活的底色。容春年轻活跃,得了个“街长”的外号,因他爱逛,发了工钱总要花光才回。   在砖厂里,一个来自栗湾、名叫华香的女工,对容春展开了热烈追求。她是容春的同学,初中时就开始暗恋他,华香主动帮容春洗衣服,甚至写了一封滚烫的情书表达心意。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容春有些困扰。他记得读书时华香曾对他口出恶言,言语刻薄,怕自己的性格压不住这个曾经性格在他眼里看起来有些泼辣的女孩。   更重要的是,他已与湫媛订亲。他刻意躲着华香,将脏衣服藏起来,但华香总有办法找到。   而容春与湫媛这对未婚夫妻,同在一个厂,却恪守着礼数,分住在不同的宿舍,三个多月来,相处客气而疏离。   大姐金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明白弟弟的顾虑,也懂湫媛的羞涩。她和大姐夫商量后,主动搬出了他们租住的小屋,把空间留给了容春和湫媛,半是命令半是鼓励地让他们住到了一起。   狭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年轻人的世界第一次如此贴近。远离了家乡的目光,在异乡的灯火和砖窑的烟尘中,那份被礼教压抑的、属于青春男女的天然情愫,终于悄然破土。   朝夕相处中,容春看到了湫媛沉默下的坚韧和情意,湫媛也感受到了容春“街长”外表下的责任与担当。生涩的试探,无声的关怀,渐渐融化了隔阂。   不久,湫媛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年轻的心里漾开复杂的涟漪。这是新生命的序曲,也是一个少女向母亲身份转变的开始,更是两个被命运之绳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真正开始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起点。